刘语心连忙安抚着。
吴焱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狂风暴雨,转身对刘语心说:“语心,去后面休息室把备用的干净外套拿来给老人家披上。
华子,灶火别全关,我看看还有什么,赶紧给两位老人弄点热乎的吃下去驱驱寒。”
石华应了一声,跑回后厨。
吴焱迅速扫视了一下所剩不多的食材:“还有点吊的高汤底子,酸辣汤的料也够,我来烙两张饼。”
暖暖也跑了过来,躲在妈妈身后。
好奇又担心的看着两位狼狈的爷爷奶奶。
她听到爸爸要做饭,立刻举起小手:“爸爸,暖暖也要帮忙!”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酸辣汤和两张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麦香和油香的烙饼端到了老人面前。
食物简单,却很温暖。
两位老人看着眼前的热汤热饼,眼框瞬间就红了。
热汤下肚,一股暖流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驱散了寒意,也让他们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这时,店门又被推开。
一股湿冷刺骨的凉风灌入店内。
两个身影随着这股冷风跟跄着冲了进来。
带进一地水渍。
冲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亮黄色冲锋衣的年轻女孩,叫林薇。
她的头发早已被雨水打湿,凌乱的贴在前额和脸颊上。
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
她一手费力收拢那把还在浙渐沥沥滴水的长柄雨伞,另一只手则半拖半拽的抓着身后另一个女孩的骼膊,生怕她跑掉或者摔倒。
林薇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被坏天气突袭的懊恼,呼吸有些急促。
她拽进来的那个女孩,则让店里所有无意中瞥见的人,心头都不由自主的猛的一紧。
随即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悯。
她太瘦了。
一件过于宽大、颜色灰暗的粗线针织开衫松垮罩在她身上。
象是一个被单薄骨架勉强撑起的空壳子。
更反衬出那种触目惊心的消瘦。
开衫的袖口过长,遮住了大半个手背。
偶然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令人心惊。
皮包着骨头,肌肉、脂肪仿佛不存在一样。
通过苍青干燥皮肤,能清淅看到腕骨的轮廓和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她的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缺乏营养的惨白。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燥到起皮。
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原本应该很漂亮的大眼睛。
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霾。
空洞、无神,象是没有任何焦点。
对周遭温暖的环境、诱人的食物香气以及投来的目光都毫无反应。
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与抗拒。
只任由林薇将她拖拽进来。
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苍白骷髅。
她就是苏黎。
“哎呀!我的天,这什么鬼天气,说下就下,天气预报也是一点预兆都没有,还下得这么大。”
林薇一边喘着粗气抱怨,一边用力在地毯上跺了跺脚,试图甩掉运动鞋鞋面上沾着的雨水和泥点。
然后赶紧回身将玻璃门重新关严实。
总算将狂暴风雨隔绝在外。
她看到店里众人投来的诧异和关切的目光,尤其是刘语心从收银台后探询地望过来,连忙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勉强笑容:“实在不好意思啊老板娘,这雨太大了,劈头盖脸的,根本没法走,附近就这儿亮着灯——
能让我们先进来躲一会儿吗?
我们就安静待着,绝对不打扰你们做生意。
等雨小点了马上就走!”
她的语气急切而真诚。
“小姐姐说的什么话,快进来快进来,赶紧到里边来擦擦,别在门口站着,那儿有风,小心着凉了。”
刘语心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两条干净柔软的白毛巾快步递过去。
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关切。
“谁还没个遇到急事的时候,尽管坐着休息,安全最重要。
暖暖,快去恒温壶那里给两个姐姐倒两杯温水来。”
暖暖正趴在她靠窗的专属小桌子上,用彩笔涂画着一幅“爸爸妈妈和我在彩虹下炒菜”的画。
听到妈妈的吩咐,她好奇打量着这两个突然闯入的姐姐。
目光尤其在那个特别瘦、脸色特别白的苏黎姐姐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小脸上露出一丝懵懂的困惑。
但她还是很听话的“噢”了一声。
放下心爱的画笔,滑下椅子。
跑到直饮机那里,接了两杯温水。
林薇连声道谢。
接过毛巾,先顾不上自己,立刻转过身,帮苏黎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和冰冷的脸颊。
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呵护。
声音也放得更低更柔:“黎黎,听话,擦擦于,冷不冷?都怪我不好,非看着下午有点太阳,想着拉你出来透透气走一走,对你的身体也好——
谁知道这天说变就变——都是我不好——”
她的语气里满是懊悔和担忧。
被叫做黎黎的苏黎,对于闺蜜的擦拭和话语,只是极其轻微的、几乎是本能的偏了偏头。
似乎想躲开那略显粗糙的毛巾触感,但终究没什么力气反抗。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
眼神空茫的越过林薇肩膀,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里。
她对林薇的关心,对周围温暖的环境,甚至对自身湿冷黏腻的不适感,都显得异常迟钝和疏离。
暖暖端着两杯水走过来。
把杯子放到她们旁边的桌子上。
“姐姐,喝水。”
“谢谢你呀,小宝贝!你真暖!”林薇连忙道谢。
拿起其中一杯,用嘴唇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才小心把另一杯递到苏黎嘴边。
柔声哄着,“黎黎,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你看你手冰的。”
苏黎睫毛颤动了一下,被那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唤回了一丝神智。
她的自光茫然聚焦在杯口。
停顿了足有十几秒,才象是接收指令迟缓的机器人般,慢慢伸出那双瘦得指节分明的手,捧住杯子。
但她并没有喝,只是那么用双手圈着。
象是在汲取那一点点从杯壁传来的温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薇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和巨大的无力感。
她自己也拿起水,喝了一大口。
她转向刘语心,脸上带着歉然的笑容,解释道:“老板娘,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叫苏黎。
她——她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身体就一直特别虚弱,胃口也特别差,吃什么都没味道,甚至——甚至有点厌食。
我看着心里急得不行,就想着今天天气好象还行,硬拉她出来附近转转,希望能让她心情好点,说不定能有点食欲——真没想到会碰上这么大的雨——”
她的声音里充满无奈和焦虑。
刘语心了然点点头,目光更加温和。
她看着苏黎那苍白的侧脸,轻声说:“没事没事,姑娘,别着急。
身子虚胃口差是要慢慢调养的,急不来。看你朋友这脸色是得好好补补,但也不能硬来。
就在这儿安心坐着,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身体最要紧。”
这时,吴焱也从后厨探出身来看了一眼情况。
他的目光在店内扫过,很快便落在了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瘦弱身影上。
苏黎头上显示着食客偏好。
但那种超乎寻常的消瘦和那双空洞得仿佛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让他微微皱起眉头。
但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用眼神和刘语心交流了一下,示意她照顾好,便又转身回到了灶台前,继续忙活手里的活儿。
只是心下留了意。
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林薇看着桌上那张充满童趣的菜单,又看看身边对食物毫无兴趣、只沉浸在自己封闭世界里的苏黎。
尤豫挣扎了好一会儿。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对孙莺莺小声说道:“小姐姐,麻烦你——嗯——给我们来一份——清炒小油菜吧,少油,再要一小碗——鸡枞菌煨豆腐汤,味道尽量清淡一点,哦对了,再要一小碗白米饭。”
她点的都是最最清淡、看似最没有刺激性和攻击性的菜。
孙莺莺记下单子,温和点点头:“好的,清炒时蔬,鸡枞菌汤,一小碗米饭。请稍等。”
很快,她便将菜品送了上来。
翠绿油亮的小油菜盛在白瓷盘里,散发着清爽的锅气。
小小的汤盅里,鸡枞菌豆腐汤呈现出奶白的色泽,热气腾腾,散发出菌类特有的鲜香。
米饭晶莹剔透,油亮亮的,堆得尖尖一碗。
“黎黎,你看,菜来了,看起来挺清爽的,一点也不油腻,闻着也挺香的——”
林薇将饭菜轻轻往苏黎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极柔,“就尝一小口,好不好?就一口?哪怕吃半口米饭,喝一口汤也行啊。”
然而,苏黎的反应是无法掩饰的强烈抵触。
她的身体向后缩了一下,象是在远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骤然浮现出清淅的厌恶和抗拒。
眉头紧紧攒成一个川字。
她甚至将脸转向另一边,连看都不愿意看那些食物一眼,仿佛它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般捧住了那只已经不再烫手、只剩下一点馀温的水杯。
这种无声却坚决的抗拒,比任何哭闹和言语都更让林薇感到无力和挫败。
林薇脸上的那一点点期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塌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奈、心疼和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挫败感。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己拿起筷子,百无聊赖的夹了几根青菜送入口中。
暖暖一直在一旁的小桌子边。
一边假装画画,一边观察着那个奇怪的、不爱吃饭的姐姐。
她的小脑袋瓜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爸爸做的菜那么那么香,那么好吃,为什么这个姐姐一点都不喜欢呢?
“她看起来好难过好难过的样子,比暖暖打针吃药的时候还要难过。”
“她是不是肚子不饿?可是妈妈说不吃饭肚子会疼的呀——
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同情。
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象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她哧溜一下滑下椅子,迈着小长腿就朝着后厨跑去。
小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去帮忙”的表情。
后厨里,吴焱正在给一口炒锅勾芡。
石华在照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桶,里面是等会卤菜用的高汤。
暖暖到那个她专属的小碗柜前,踮起脚,从里面抱出来一个胖乎乎的米白色陶瓷碗。
是她的小熊碗。
是吴焱专门为她定制的,每次她用这个碗吃饭都特别开心。
她跑到吴焱身边,扯了扯他被酱汁溅到一点的围裙下摆:“爸爸!爸爸!”
吴焱刚好将锅里的菜盛盘,关了火,弯腰看她:“怎么了暖暖?饿了吗?爸爸这边快好了。”
“爸爸,不是的。”暖暖摇摇头。
伸手指了指外面大堂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是那个姐姐!那个好瘦好瘦的姐姐,她不喜欢吃饭。她看起来好难过。
暖暖想请她吃爸爸做的太阳蛋粥。
就是——就是暖暖上次生病发烧,没有力气吃饭的时候,爸爸给暖暖做的那种,甜甜的,香香的,还有笑脸的那个!
吃了那个粥粥,暖暖的病就好得快了,姐姐吃了肯定也会开心的。
吴焱瞬间明白了女儿的意图。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个瘦弱身影,心中已然明了。
那种对食物深入骨髓的、近乎生理性的抗拒,绝非普通的没胃口或者挑食。
那是厌食症典型的、令人揪心的表现。
他没有丝毫尤豫,也没有多问细节,立刻点头:“好,暖暖真乖,知道关心人了。爸爸现在就给姐姐做,做一碗和暖暖那次一样的,吃了会开心的太阳蛋粥。”
他立刻行动起来。
吴焱走到储藏柜前,取出一小罐一直用最小火温着的、专门用来提味增鲜的高汤。
这高汤已经撇尽了所有的浮油,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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