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一切照旧。”
吴焱的回答自然且轻松。
但他能预见到:
评星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之剧烈、之迅速,远远超出了吴焱和刘语心最初的预想。
它不再仅仅是熟客群里热烈的祝贺与调侃。
更是一股汹涌的、裹挟着好奇、审视、质疑乃至功利色彩的洪流。
正实实在在冲击着美味炒菜店那扇玻璃门。
翌日清晨。
天色尚未完全透亮。
秋日的薄雾还未散尽,店外早早排起了一条队伍。
这队伍的规模是前所未有的。
不仅长度惊人,构成也复杂了许多。
除了那些眼熟的老街坊,更多的是陌生的面孔:
有着装时髦、举着手机或稳定器不停拍摄、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年轻男女。
有背着专业相机、神情专注打量店铺每一个细节的中年人。
还有拖着小行李箱、风尘仆仆明显是远道而来的食客。
还有一些无法避免的占位黄牛。
空气中的期待、焦躁和喧器,与往日那种带着家常烟火气的排队氛围截然不同。
“家人们看啊!这就是新鲜出炉的钱塘米其林一星!对,没错,就是这家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街边店!这队伍,这烟火气,可真不是吹啊!待会主播就带大家进去一探究竟,看看这平民星级到底啥味儿!礼物刷起来啊!”一个染着亮青色头发的主播声音洪亮,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老铁们双击666!关注主播不迷路!今天咱们就挑战米其林一星路边摊,看看是名副其实还是徒有虚名!”另一个角落,粗犷的嗓音同样不甘示弱。
长枪短炮的镜头下,老食客们显得有些不适和无奈。
张大爷拄着拐杖,看着眼前的光景,摇头叹道:“这————这还让不让人安心吃顿饭了?”
李阿姨则忧心忡忡的对同伴低语:“这么闹腾,吴老板他们忙得过来吗?可别把味道给忙岔乎了。”
后厨里,气氛比往日更加紧绷。
灶火轰鸣,锅铲碰撞声密集如雨。
石华穿着夏装,露出结实膀子。
他正哐哐大力剁着排骨。
每一刀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在应对一场硬仗。
“好家伙,这阵势————比之前所有场面都夸张!”
他喘着粗气,对正在精准切配火腿丝的吴焱喊道,“三火,咱今天这备料量,我瞅着悬啊,怕是撑不到两小时就得见底。”
吴焱手下刀工依旧稳如磐石,火腿丝细如发丝,均匀一致。
他头也没抬,声音通过灶台的轰鸣传来:“按最大极限备,能多备就多备一点。
沉住气啦。
但火候、分量、味道,一点都不能差。
告诉前台,估清要及时,宁可不卖,也不能糊弄,不能将就。”
他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食材,心中快速计算着消耗量,又对刘语心补充道:“语心,抓紧补货,联系马老板他们再送一批紧急备用的来。”
刘语心也是忙得如同旋转的陀螺。
点单的食客排成了两列长队。
询问声、催促声、拍照请求不绝于耳。
她不仅要快速核销小程序订单、收银找零,还要不断应对那些试图挤到前面采访、拍摄的博主和自媒体人。
“老板娘,简单说两句吧?评上米其林什么感受?”
“我们能进后厨拍一下吴老板炒菜吗?”
面对这些请求,刘语心脸上保持着礼貌而克制的笑容,嗓音因不断解释而有些沙哑:“对不起,后厨重地,非工作人员不能进入。”
“感谢大家的关注,我们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都快笑僵了,心里却绷着一根弦,生怕哪个环节出错,引发不满。
午市高峰,扩店后的空间已然被挤压到了极限。
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等位的客人摩肩接踵。
连带着后门外的亲子课堂座位上都挤满了人。
抱怨声、催促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嘈杂。
孙莺莺和钱星星象两只高速穿梭的蝴蝶。
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端着沉重的托盘在人群中艰难挪动,还要时刻注意避免碰撞。
“麻烦让一让!小心烫!”
她们的喊声在喧嚣中显得很是微弱。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食物香气和人体热量混合的味道,空调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在这纷乱喧闹的人群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皮夹克、
面容冷峻、嘴角习惯性下撇的年轻男子,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网络上以言辞犀利、挑剔苛刻、从不留情面而闻名,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毒舌哥阿哲。
他此次专程搭乘早班机从外地飞来,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米其林一星街边店这个极具争议性和流量潜力的话题来的。
在他的缺省剧本和认知里,米其林代表着精致、优雅、高消费。
与眼前这喧闹、简陋、充满市井气的街边店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笃定这背后必有猫腻。
要么是评审走了眼,要么是店家用了非常手段拉拢了评审。
他今天就要来做那个戳破皇帝新衣的人。
他要用他尖锐的视角和味蕾,揭露这平民星级的荒谬。
米其林何等高贵,怎么能被这样的店沾染?”
他没有随大流去抢购那些备受追捧的招牌菜,而是带着一种挑衅般的姿态,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菜单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对刚刚送完一桌菜、气喘吁吁的孙莺莺抬高了下巴:“服务员,给我来一份————菌菇拌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菜单,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再加一碟你们那个什么————秘制菌菇酱。我看这名字挺有意思。”
孙莺莺愣了一下,擦汗的手停了下来。
菌菇拌面平时点的人极少,算是隐藏菜品,而菌菇酱更是后厨自己用来拌饭、佐餐的非卖品,压根没正式列入菜单。
“先生,菌菇拌面有的,菌菇酱那个是我们员工自己吃的,不对外卖的。”
她试图解释。
阿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脸上的冷笑更明显了,挪动镜头,镜头对准了孙莺莺和自己,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质疑:“哦?非卖品?米其林一星的店,还有非卖品?
这倒是新鲜了!
是这东西上不得台面,拿不出手?
还是说,你们这星级标准,只针对那些大鱼大肉,对这种小东西就敷衍了事,怕露馅?”
他的话音在喧闹的店里依然清淅,立刻吸引了周围几桌客人的注意,不少人侧目看来,交头接耳。
孙莺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
就在这时,刘语心快步从收银台那边走了过来。
她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笑容依旧温和得体,挡在了孙莺莺身前:“先生您好,非常抱歉。
菌菇酱确实是我们员工餐常用的调料,没有准备对外销售的量,品质也不太稳定,怕影响您的体验。
如果您对面条感兴趣,我们家的炸酱面、葱油拌面都非常受欢迎,味道有保障,您看————”
阿哲却不依不饶,将镜头对准刘语心,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老板娘,直播间几万家人可都看着呢!米其林一星,连个小小的菌菇酱都舍不得卖,这说得过去吗?
是不是心虚啊?我看你们这星级水分不小啊!
是不是只做表面功夫?”
他刻意将米其林一星几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挑衅意味。
店内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些,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场小小的对峙上。
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吴焱的声音从通往厨房的方向传来:“给他做。”
吴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眼神平静的看着阿哲,又对刘语心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语心,去后厨,把昨天做的那罐菌菇酱拿来。
华子,煮一份阳春面,过冷水,沥干,拌一点葱油底味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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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没想到主厨会亲自出面,而且如此干脆。
镜头立刻转向吴焱,语气带着一丝意外和继续挑衅的意味:“哟,主厨————或者说老板来了?怎么,舍得把好东西拿出来了?不怕露馅了?”
吴焱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是对刘语心微微颔首。
刘语心会意,立刻转身进了后厨。
吴焱则走到阿哲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迎接着镜头的审视,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多馀的表情。
很快,一碗素净的、只撒了少许翠绿葱花的面条,和一小碟深褐色、油亮浓稠、散发着奇异复合香气的菌菇酱被孙莺莹端了上来。
那菌菇酱看起来确实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犷。
与人们想象中的米其林精致摆盘相去甚远。
阿哲嗤笑一声,调整了一下另一个手机镜头的角度,给了菜品一个特写,对着镜头说道:“家人们,都看清楚了啊,这就是米其林一星的秘制酱料,看起来————
嗯,很朴实嘛,跟普通拌面酱没啥区别,甚至还有点————
其貌不扬。
来,让我替大家尝尝,这到底有什么玄机————”
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着。
然后用筷子夹起一撮面条,颇为粗鲁的舀了大大一勺菌菇酱扣在上面。
随意搅拌了几下,都没豁愣匀便塞入了口中。
脸上还带着准备吐槽的表情。
然而,当牙齿咀嚼开面条,那浓郁的酱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的瞬间,阿哲脸上那准备好的、充满表演性质的刻薄表情,骤然凝固。
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过咸、过油、香料味突兀、有渣感等等低级毛病,一个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醇厚、复杂而又异常和谐的冲击。
首先占据味蕾的,是多种菌菇的味道。
香菇、牛肝菌、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菌————
经过长时间小火慢熬后,彻底释放出浓缩到极致的复合鲜香。
这种鲜,不是味精的尖锐,而是阳光晒透带来的自然之鲜。
厚重、温和、绵长。
鲜香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紧接着,是干葱头和蒜末被热油充分激发后,带着焦香的澎湃香气。
这香气浓郁却并不霸道。
恰到好处的衬托着菌菇的本味,形成了完美的层次。
酱体因为用了好油,再结合菌菇自身的胶质,显得油润顺滑,丝毫感觉不到腻。
菌菇的鲜香均匀裹在每一根爽滑筋道面条上。
细细品味下,舌尖还能捕捉到一丝回甘。
这丝甘甜巧妙平衡、衬托了咸和鲜。
让整个菜品的味道层次更加丰富、圆融,回味无穷。
这哪里是什么敷衍的边角料酱料?
这分明是花了大心思、用料极其扎实、火候掌握精准到毫巅的精品!
味道之和谐、底蕴之深厚、完成度之高,远超他想象中一家街边店能达到的水平。
甚至不输一些他曾经评测过的高端餐厅那动辄几百块一碗面的味道。
纯粹而强大的风味冲击,直接、霸道,却又充满了细腻的巧思。
让他之前所有的缺省立场和挑刺心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阿哲脸上的倨傲和准备挑刺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下意识的又扒拉了几口面条,咀嚼的速度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眼神变得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完全忘记了还在进行的直播。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开始疯狂刷屏:“说词啊!”
“哲哥咋不说话了?表情不对啊!”
“看起来好象很好吃的样子?翻车了?”
“卧槽,不会是踢到铁板了吧?”
“这酱感觉好香啊,隔着屏幕都流口水了!”
“毒舌哥这次怕是要栽!”
阿哲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好一会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向一直平静坐在对面、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的吴焱。
之前的挑衅语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和艰难:“这酱————是怎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