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租来的商务车行驶在蜿蜒的乡间公路上。
车厢内气氛与之前的欢声笑语截然不同。
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此刻听来也显得格外聒噪,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刘语心几乎化身成了人形电话中转站。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已然发烫。
她不得不左右手换着。
原本清亮的嗓音此刻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难以掩饰的焦灼。
每一次拨号,她都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而每一次通话结束,那希望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塌下去。
“喂?是陈老板吗?对对,是我,美味炒菜店的刘语心——哎,你好你好!上次跟你咨询的那批特级扁尖笋,对,就是颜色要自然淡黄、个头均匀的那种——
啊?那——那你估计什么时候能——哦——那得要多久?半个月?——行,行吧,谢谢你啊,麻烦了——”
她挂断电话,指尖无意识用力。
深吸一口气,她立刻又翻找下一个号码。
手指因为焦急而略显颤斗:“李经理!哎你好!打扰了,还是我,小刘——想再问问你那边库房里,还有没有品质好一点的香菇?对,要肉厚、香味足、菌盖没完全开的那种——散货?那不行——嗯——我再想想吧,谢谢你,真是麻烦你了——”
每一个“暂时没货”、“品相一般”、“要等”的回复,都象一块冰冷的石头,接连砸进众人心里,沉甸甸的往下坠。
库存告的预警如同利剑,悬在头顶,预示着瓦罐煨肉、乃至一系列依赖这些干货的招牌菜可能面临断供。
后座的石华脸色最是难看。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憨厚的脸庞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焦虑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终于,他憋不住了,瓮声开口,声音发干:“三火——这——这可咋整啊!瓦罐肉这才刚打响招牌,多少客人天天盯着小程序抢号呢。这要是停了——招牌可就砸了。
库存最多能撑两天的,少了那笋子独有的鲜甜劲儿,少了那香菇的浓香厚味,味道层次起码掉下去三成。
那还能叫瓦罐煨肉吗?
要不——要不咱先临时找点次——次一点的货,稍微顶一顶?
价格咱们相应降一点点?”
他的话音未落,吴焱的目光从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已染上浓郁秋色的山林间收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声音平稳传来:“不行。味道差了,招牌砸得更快更彻底,价格是价值的体现,没货就不卖,不能砸自己口碑。”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妻子疲惫却仍在强打精神的脸庞,掠过钱星星、孙莺莺等人写满担忧的眼神,最后落在石华焦急的脸上。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只馀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吴焱再次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急也没用。李叔那边人没事,就是最大的万幸。食材这东西,有时候也讲究个缘分,强求不来。
今天大家出来是放松的,都累了一天,神经别再绷着了,工作的事,先放一放。”
他对刘语心说道,语气温和:“语心,电话别打了。
剩下的几家,明天上班时间再联系。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这道菜暂时不卖,我们还有很多好菜可以点。”
接着他又转向正在找供应商的钱星星:“星星,别查供应商了,看看附近有什么评价好的农家餐馆,找个地方,我们好好吃顿晚饭,尝尝别人的手艺,换换脑子。”
吴焱的沉稳瞬间压下了车厢内弥漫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慌乱情绪。
刘语心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腔那股憋闷感稍稍缓解。
她将那个发烫的手机锁屏,扔进随身包里。
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钱星星闻言,立刻切换了手机页面。
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声音也轻快起来:“好嘞老板!我看看——哎,这附近有家山野人家农家乐,评价挺高,说是土灶炒菜,柴火饭,还有篝火烤鱼烤肉,很有特色,评分四点九呢,评价里的图看起来不象是刷的。”
“好耶!吃烤鱼!暖暖要吃烤鱼,不过得是没刺的。”
早就被沉闷气氛压得不敢大声说话的暖暖第一个欢呼起来,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拍着小手,瞬间将活力注入了车厢。
孙莺莺也笑着摸了摸暖暖的头,气氛终于重新活络起来。
虽然那份对断供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被暂时搁置了。
车子按照导航指引,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的、铺着碎石的乡间小道。
路两旁是高大的乔木,树叶斑烂。
行驶了约莫十来分钟,一片灯火通明的农家院落出现在眼前。
篱笆墙,青瓦房,院子中央砌着一个大大的篝火坑。
里面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几人欢笑的脸庞。
一旁烤架上,几条大鱼和成把的肉串正滋滋冒着油花。
浓郁的烤肉香气混合着独特的果木烟熏味,热情扑面而来。
勾起了吴焱几人食欲。
老板是位嗓门洪亮、面色红润、身材硬朗的王大爷。
系着条干净围裙,热情小跑过来将他们迎了进去。
安排在一张靠近篝火的低矮大木桌旁坐下。
氛围感瞬间拉满。
王大爷显然是个爽快人,也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
很快,一道道菜便端了上来。
篝火烤鱼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鱼肉鲜嫩入味。
烤肉串肥瘦相间,撒着孜然辣椒面,香气四溢。
最让人称道的还是王大爷亲自掌勺的土灶大锅菜。
是简单的清炒青菜。
因为用的是柴火猛灶,镬气十足,带着一股城里煤气灶难以企及的焦香锅气。
还有一大盆土鸡炖蘑菇。
汤色金黄澄亮,表面飘着一层诱人的黄油花。
鸡肉紧实,蘑菇鲜香,喝一口汤,鲜香醇厚,暖胃又暖心。
最让吴焱觉得惊艳的是干笋呼咸肉。
滋味不同于鲜肉。
特别是笋于,一点不比他店里用的差。
更有一番别样风味。
大家暂时忘却了烦恼,吃得额头冒汗,畅快淋漓。
石华吃得赞不绝口,忍不住凑到那口半人高的大土灶边,跟正在挥铲的王大爷交流起控制柴火火候的心得。
两人一个说“火要虚,才不糊锅”,一个说“颠勺得快,让菜都吃到火”。
聊得颇为投缘,笑声阵阵。
吴焱吃得比平时慢,他看似随意的品尝着每一道菜,目光却敏锐如扫描仪。
不着痕迹打量着四周环境。
趁众人酒酣耳热、注意力都在美食上时,他起身借口找洗手间,绕过了热闹的用餐区。
目光扫过院子角落的晾晒棚和一间半开着门的仓库。
就是这惊鸿一瞥,让他心头猛的一跳。
只见面积不小仓库里,有堆积如山的麻袋。
里面正是他此刻急需的笋干、香菇和黄花菜。
这些干货色泽极其自然:
笋干呈现健康的淡黄色,根根粗壮,形态匀称。
香菇肉厚肥嫩,菌盖尚未完全打开,保持着完美的半球形,色泽棕褐,菌香浓烈。
黄花菜干净清爽,颜色澄亮,没有杂质。
干货离地堆在那里,散发着一种浓郁、纯粹的天然干香气。
虽然仓库很通风,但香气依旧醇正、浓厚。
远远胜过他之前常规来货的品相。
强压下心头激动,吴焱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步回到座位,仿佛只是去透了透气,解了个手。
坐下后,他随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对刚忙完一轮、正拿毛巾擦汗的王大爷笑着说:“大爷,你这手艺真是一绝。
土灶炒出来的菜,就是香,有锅气。
我们再加个腊肉笋干煲,再来个香菇黄花菜炒肉片,就用你家自己晒的干货做,我们吃着放心。”
“哈哈!老板会吃!”王大爷闻言,脸上笑开了花,显得格外自豪。
“瞧好吧!咱家干货,都是自己晒的,干净又好吃。”
他爽快应下,转身钻回厨房。
没多久,两道热气腾腾的菜就端了上来。
腊肉咸香,笋干泡发得恰到好处。
入口脆嫩爽口,带着一股阳光晒过后的独特甘甜和清新气息。
完全没有市面上常见货色那种硫磺熏过的怪味,或莫名的酸涩感。
香菇厚实肥嫩,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浓香。
黄花菜软滑爽口,清香宜人。
虽然烹饪手法是粗犷豪放的农家风格,与店里精细调控的火候和调味逻辑不同,但食材本身极其优异的品质底蕴暴露无遗。
吴焱细细品味着,每一口都在印证他刚才绝非错觉。
心中有了清淅的计划。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语气更加真诚的对王大爷说:“大爷,不瞒你说,你家这干货品质真是我吃过数一数二的的好。是自己家里晒的?这手艺可真好。”
王大爷刚给邻桌端完菜,听到这由衷的夸奖,更是高兴。
拖过一把凳子坐在桌旁,话匣子彻底打开:“哈哈,老板你真是行家。眼光毒辣。
大部分是咱自家山上出的,纯野生的好东西。
还有一些是附近几个村的老伙计家送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都是实在庄稼人,一辈子就讲究个诚信。
我们都是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老法子,自然晒,太阳底下慢慢烘出来的,绝不搞那些熏硫磺、加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来增色保鲜那一套。
就是慢点,费功夫,但味道正。
咱这几个老哥们儿还弄了个小合作社,但————”
王大爷说到这里,有点感慨。
“哎,就是销量不好,大馆子看不上我们,小馆子又嫌贵。
仓库里还堆着不少,再卖不掉只能自己吃了。
说实话,要不是这个原因,我们都不会开这个饭馆,纯粹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哈哈。”
吴焱和刘语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和按捺不住的兴奋。
吴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的坦诚:“王大爷,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我们自己在钱塘开了家小餐馆,叫美味炒菜店,做菜离不开这类高质量的干货。
但原来主要供货的产地,前几天遭了山洪,路彻底冲毁了,听说抢修至少得要一周多,货根本过不来。
我们这边都快急疯了,这两天把备份的供应商电话打了个遍,不是没货,就是品质实在不入流。
你看你这边能不能————
价格方面你放心,只要品质象今天吃的这样,我们按市场好货的价走,绝不让你吃亏。
如果后续品质能一直这么稳定,咱们完全可以创建长期合作。”
王大爷闻言,收起了爽朗的笑容,脸色变得认真。
在商言商。
刚刚的闲聊毕竟是瞎咧咧。
真到了谈事情的时候,饶是淳朴王大爷也变得又一副商人模样。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吴焱一行人,他们的谈吐气质,开的车,以及言语间对食材的了解和尊重,觉得确实是餐饮人。
他沉吟了片刻,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这样啊——山洪——天灾确实没法子,人没事就是万幸。你们这——”
他的话刚开个头,刘语心放在桌上的手机又极其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正是之前联系过的一个备份供应商,张老板。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刘女士心头,她看了吴焱一眼,在吴焱微微颔首示意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油滑而倨傲的声音:“喂?老板娘啊!怎么样啊?货找到了吗?我可跟你说,我手里现在正好有一批紧俏货,品质绝对顶呱呱,好多人都盯着呢。
你们要是诚心要,得赶紧定,价格嘛——
呵呵,现在行情不一样了,水涨船高嘛,得在这个数的基础上,再上浮百分之五十。
而且嘛,现在规矩改了,必须先付全款,款到发货,概不赊欠,爱要不要。”
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对面语气中的得意和拿捏毫不掩饰。
刘语心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石华听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响。
孙莺莺和钱星星也面露愤慨。
吴焱脸色瞬间沉静下来,眼神里掠过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