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王。”
听见是自己先说,玉兔精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对着天竺国王盈盈一福,仪态万千。
她低垂眼帘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先手之利已得,这场戏该怎么唱,主动权在她手中。
她保持着盈盈下拜的姿态片刻,才缓缓直起身,鹅黄色宫装的广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上面用金线绣制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中泛起细碎的光泽。
她转身面对真公主,“你说你是我,那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可敢回答?”
玉兔精的声音平静如湖面,但若细听,能品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轻蔑,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时漾开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也不奇怪,毕竟这月瑶如今只是凡人一个,不足为惧,要是放在以前他还敬她几分。
月瑶公主抬眼,看着对面抢了自己人生的妖怪,没说话,只是点头。
见她如此,玉兔精更是好笑,如此胆小竟然还敢来与他争?
“好,那我问你,你说你是公主,你可有凭证?”
“这天下万事都要讲究证据,你说你是公主,你有证据吗?”
“凭证?”月瑶公主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但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百官们目光灼灼,有些人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体,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毕竟这皇室的瓜可不是一直有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地了。
“我……没有。”
三个字,说得坦然。
她说的实话,这又不是话本里的剧情,失散多年的孩子因为他身上有天生的胎记所以被父母认出,那胎记又不是人的五官,怎么可能那么大众?
她身上也没有留下什么玉佩之类的,毕竟当初她被丢到荒野的时候,身上的东西都被眼前这个家伙洗劫一空了,哪里还有原来的东西?
玉兔精眼中闪过笑意,但那笑意只存在了一瞬间,便被她迅速掩盖。
有没有证据他还不清楚吗,当初把她丢弃在荒野的时候她身上的物件都被他全部拿了,怎么可能会有剩余?
她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那转变自然流畅,到底是老兔子了。
“你说你是本宫,可你连一点证据也拿不出来,这让人怎么能相信?”
她转向百官,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怒:
“况且你和本宫也不是完全相似,这又怎么看得出来?”
说着,她对着御座方向盈盈一福,动作优雅标准。
“父王,这天下都知道您宠爱女儿,也知道这皇室的生活富足一生,我们皇室如此耀眼,自然会有那些想通过投机进来的人。”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月瑶公主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不再掩饰轻蔑,还带上了一丝怜悯——那是高高在上者对蝼蚁的怜悯。
“眼前这家伙,或许在机缘巧合之下见到女儿,发现自己和女儿长得相似,看见了希望,故此敢来。”
“这毕竟是泼天的富贵,对于眼前这个家伙来说,只怕是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好生活,故此哪怕是冒点风险,只要最后得偿所望也在所不惜。”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百官们交换着眼神,许多人微微点头,确实,皇室的生活何其富贵,公主的身份何其尊贵,这世上想要攀龙附凤的人何其多?
若真有人发现自己与公主容貌相似,铤而走险前来冒充,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富贵险中求可不是开玩笑的。
几位站在前列的老臣捋着胡须,面露思索之色,陈令与周游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面色平静如水。
天竺国王神色冷峻,目光如刀,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
“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朕的女儿?”
月瑶公主行了一礼,
“父王容禀,女儿身上虽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但女儿还记得之前在王宫里的回忆。”
“说来听听。”
“谢父王。”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开始讲述:
“女儿六岁那年春天,在御花园扑蝶。那日阳光正好,园中百花盛开,女儿追着一只碧色凤蝶跑到莲花池边,不慎跌入池中。池水冰凉刺骨,女儿不会凫水,在水中挣扎时,是三姐的侍女跃入池中将女儿救起,为此,父王赏了他黄金百两。”
她顿了顿,继续道:
“女儿八岁生辰那日,父王送我一对白玉镯,那玉镯通体洁白无瑕,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美玉雕琢而成。”
“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字,是父王亲手所书,请宫中巧匠费了三个月才雕刻完成。父王当时亲自为女儿戴上,说‘愿我儿一生平安喜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女儿十岁时,母后病重,高烧不退,太医们束手无策,女儿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为母后祈福。”
“第三日夜里,女儿体力不支昏倒在佛前,醒来时已在寝宫,而母后病情竟然好转,父王来看女儿,摸着女儿的头说‘我儿孝感动天’。”
她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些细节,那些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微之处,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她一一串起。
殿中寂静无声。
百官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眼中露出惊疑之色。
这些事,有些他们听说过,有些他们亲身经历过,有些甚至连他们都不知道。
但听这女子说来,却又合情合理,细节详实,不似作伪。
更关键的是陛下竟然没有反驳,那看来说的是真的了。
玉兔精的脸色变了变。
她当然知道这些事,因为她在取代真公主后去旁敲侧击问过那些宫女,但此刻听她娓娓道来,让她心中莫名不安。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能说明什么?
自己如今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还怕什么?
等月瑶说完,玉兔精笑了,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大殿中回荡。
“你说的这些东西,随便来个本宫宫里的人都知道,这又不是什么隐秘?”
她转向天竺国王,行礼道:
“父王,儿臣建议彻查皇宫,看是谁与此女通风报信,这些事情可不是她能知晓的。”
一顶勾结的帽子,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玉兔精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她不但否定了对方的证据,还反将一军,暗示对方与宫中人勾结。
如此一来,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可以用“有人泄密”来搪塞。
下面那些百官有些惊讶,心里也认可玉兔精的话。
而他们之所以认可,不是他说得多么有道理,而是因为上面的陛下明显是偏向他的,故此他们也偏向他——在这朝堂之上,风向永远比道理更重要。
屁股决定脑袋。
见月瑶沉默不语,玉兔精心中更兴奋了,这贱人,当初把她丢到荒郊野外竟然没死,真是失策。
不过现在也不晚,如今她辩不过自己,证据也拿不出来,事后她也不可能再是公主了。
想到这里,玉兔精笑了:“本宫是一个大度的人,你说你是公主,如今你证据也拿不出,这叫人如何信服?”
她的目光陡然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
“拿不出证据,那你就是欺君,而欺君可是要斩首的!”
说到这里,玉兔精对着天竺国王深深一礼,语气悲愤:
“父王,此女冒充儿臣,玷污皇室声誉,其心可诛,还请父王下令,将这冒牌货斩首示众,以正视听。”
什么叫残忍?
要人家父亲下令杀自己的亲生女儿才叫残忍。
“处死她!”有官员高声附和。
“欺君之罪,当诛!”又有人喊道。
“冒充皇室,罪不可赦!”附和声此起彼伏。
部分中高层官员开始站队,他们感觉,裁定已经没必要继续了。
今天那后面冒出来的女子一直被玉华公主压着,证据拿不出,辩解无力,根本没有任何翻盘的希望。
月瑶公主看向对面,对面的玉兔精不再言语,只是微笑地站着,眼神深邃。
“肃静!”
天竺国王威仪的声音落下,如同重锤击鼓,议事大殿内顿时恢复安静。
他看向月瑶公主,声音平静。
“月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现在是你的发言时间。”
听见这称呼,玉兔精心中猛地一沉。
月瑶?
陛下为何突然叫这贱人“月瑶”?
那明明是他的封号,是他在宫中的名号。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玉兔精突然意识到,今天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而月瑶公主没说话。
他只是略抬起双手。
他以不算快的速度鼓掌,掌声清脆,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突兀,那掌声不疾不徐。
旁听的众人都目露疑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年轻的官员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紧随月瑶之后,天竺国王也跟着抬手,慢慢鼓起掌来。
之后是陈令和周游——这两位手握重权的党派老大,几乎同时抬起手,一起鼓起掌来。
稀落落的鼓掌声在议事厅内传开,起初只有几声,但很快,旁听的其他宗室与高层虽感到蒙圈,可看见国王与两位大佬都鼓掌了,他们也立即跟着鼓起掌来。
一时间,议事厅内掌声雷动。
只有玉兔精没有鼓掌。
她站在大殿中央,面色苍白,眼神慌乱,她看着周围那些鼓掌的人,看着御座上那个鼓掌的国王,看着身旁那个鼓掌的“自己”,脑中一片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疯了吗?他们在鼓掌什么?庆祝什么?
实际上,
今天的这事,根本就不是裁定,而是公开处刑,对玉兔精的公开处刑。
没有什么是比大庭广众之下揭露身份更好的选择了。
毕竟要还真公主一个清白。
掌声渐渐停歇。
大殿中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寂静与之前截然不同。
月瑶公主抬起头,目光直视玉兔精。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玉兔精化作的月瑶公主声音发颤,她看着对面那“贱人”,突然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面色冷峻地看着他,那眼神……那眼神不对劲。
这不是一个凡间女子该有的眼神。
他竟然在那眼神下有些害怕,这怎么可能,他可是神仙,从开天辟地活到现在。
那眼神该死的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性,那是凌驾于凡尘之上的、俯瞰众生。
“我是谁?”
月瑶公主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只在俯视蝼蚁,
“我就是我。”
“不可能,不可能。”
玉兔精也不是傻的,此刻终于明白自己今日被做局了,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混合着恐惧,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在这深宫中伪装那么久,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苦心经营,如今竟然要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贱人毁于一旦?
不行!绝对不行!
“你不肯说那我就亲自来看!”
玉兔精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刺耳。
话音刚落,她身形陡然暴起!
鹅黄色的宫装鼓荡如帆,长发在身后飞扬如瀑,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黄光,如同离弦之箭,撕裂空气,直扑月瑶公主而来。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超出了凡人的理解。百官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黄影闪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生疼。
“护驾!”
“有刺客!”
惊呼声此起彼伏,文官们惊慌后退,武将们挺身而出,但这一切都太慢了,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然而,天竺国王一点儿也不慌。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月瑶公主也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玉兔精扑来,眼中没有一丝惊慌,仿佛在看着一只扑火的飞蛾。
“来得好。”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然后,她张开了双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玉兔精只感觉自己距离那“贱人”越近,她就好像越高大。
不是身体上的高大,而是一种……气势上的,神魂上的高大。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仿佛蝼蚁仰望山岳,仿佛水滴面对汪洋,仿佛尘埃遭遇风暴。
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山岳倾颓,轰鸣着压下;如同大海倒灌,咆哮着淹没;如同苍穹崩塌,毁灭者降临。
等他反应过来不对劲时,整个人已经趴在了月瑶公主的手中,不,不是整个人,而是……
他低头看去,看见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双毛茸茸的爪子。
白色的,柔软的,带着粉红色肉垫的爪子。
他现原形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她,就算你恢复记忆也不可能……”玉兔精喃喃自语,声音尖细。
月瑶公主没说话,只是轻轻捏起玉兔精的耳朵,将其提溜起来。
那只兔子在她手中挣扎,四条腿乱蹬,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月瑶公主提着兔子,仔细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呦,还是个公的。”
随后其现出原形,玉面金毛,不是孙悟空又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