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了,赵大人一路奔波,想来也困了吧。”
呼延屠耆唤来帐外亲兵,“带赵大人与他的护卫下去歇息,挑一顶最厚实的暖帐。
“你们务必好生伺候,牛羊酒肉管够,不得有半点怠慢!”
赵高脸上带着笑,朝着呼延屠耆拱手作揖:“那赵某就叨扰大王了。”
赵高走后,呼延屠耆脸上的笑意敛去, 他踱回主位,拿起案几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马奶酒。
冰冷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思绪。
赵高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窝上。
大秦外强中干,三年便可搅得烽烟遍地……这等良机,千载难逢!
可匈奴也有难处,如今也正处于危机关头。
呼延屠耆放下酒壶,眉头紧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道身影——头曼单于,还有单于的长子,左贤王冒顿。
这对父子间的裂痕,匈奴各部早已心知肚明。
头曼单于喜爱幼子,近些年来,更是处处偏袒。
不仅将最肥美的草场划给幼子的部族,还屡屡借着狩猎、练兵的由头,打压冒顿麾下的势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单于这是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可左贤王冒顿,又岂是束手待毙的人?
这次的龙城祭天,只怕会有一场大变!
原本,这父子二人谁输谁赢,呼延屠耆都无所谓。
这种事情,对匈奴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大单于的宝座,唯强者才能坐上去。
呼延屠耆只需要承认胜利者就行了。
但这次不一样,内乱一起,短时间内结束也就罢了。
若旷日持久,岂不是浪费了这次千载难寻的好机会?
看来,到时候本王得做些什么了!
他正凝神思索。
突然,帐外传来亲卫的通传声:“大王,稽粥浑千骑长求见。”
呼延屠耆被打断了思绪,不快道:“这么晚了还来?罢了,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开,朔风裹着寒气卷了进来。
稽粥浑大步流星地闯进来,单膝跪在毡毯上,抱拳沉声道:“大王!追杀那些秦人的儿郎们,回来了!”
呼延屠耆心中一动,问道:“结果如何?”
“禀大王!追上那伙秦人后,儿郎们射杀了五人,他们尸体就摆在帐外!”
“五个?”
呼延屠耆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厉声道:“不是说他们马力快耗尽了吗?剩下的三个呢?!”
稽粥浑被这声怒喝震得肩膀一颤,低头解释道:“大王息怒!那三个秦人太狡猾了!他们见逃不掉,竟直接弃了战马,钻进了西边的黑沼地!
“大王您也知道,那儿泥潭连片,深不见底,稍不留意就会陷进去,越挣扎越出不来。
“现在天黑了,那儿过于危险,儿郎们实在不敢贸然进去,所以”
“行了,下去!”呼延屠耆不耐烦地挥挥手。
稽粥浑走后,呼延屠耆沉吟不语。
几百骑士,竟然连八个秦人都不能全歼。
看来我匈奴的战士还真就比不过秦国。长此以往,恐怕会有覆灭的危险啊。
他唤来了心腹,低声道:“通知咱们的细作,全力打探与赵高相关的一切消息,然后以最快速度报给本王,一定要赶在祭天大会之前。”
虽说他已经相信了赵高,但还是要彻底排除对方伪装的可能性。
至于逃走那三人,呼延屠耆反而不太在意。
赵高献的计策,乃是阳谋,哪怕秦国有所戒备。
但只要它的确如赵高说的那样国力耗尽。
秦国面对匈奴的大规模骚扰也只能疲于奔命,最后被拖垮。
心腹领命而去。
“撑犁在上!历代先祖啊!恳求你们庇护大匈奴吧!”
(注:撑犁就是匈奴语里的天神,匈奴人崇拜天神和祖先神。)
当大帐内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呼延屠耆虔诚地跪下,五体投地,祈祷天神与祖先的庇佑。
发生在大草原上的这一切,嬴政此刻并不知晓。
天刚拂晓,沙丘行宫外,景锐单人独马,飞驰而来。
胯下战马早已口鼻喷着白气,四蹄踏过之处,溅起一路黄沙。
景锐的战甲上,还残留着没有清洗干净的血渍,那是项氏族人的血。
在吴津桥击杀项羽后,他把押送事宜交给了副手,稍做整理后,就飞骑赶往沙丘行宫。
他想把关于项氏覆灭的事,第一时间告知陛下。
离行宫还有好几里路,眼前的场景,就令景锐勒住了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记忆里肃穆冷清的沙丘行宫之外,竟已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成千上万的役夫散布在行宫四周,有的肩扛着粗壮的木料,踏着青石板路快步奔走;
有的握着夯锤,喊着整齐的号子,将地基夯得严严实实;
还有的正推着满载砖瓦的独轮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晨雾尚未散尽,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来,落在役夫们黝黑的脊背上,映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些,自然是从骊山与阿房宫的工地转来的役夫与工匠。
这件事,景锐原本是知道的。
只是,他们和景锐以往见过的那些死气沉沉的苦役不一样了。
因为职业的原因,景锐对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养成了细心观察的习惯。
以前他去过不少类似的大型工地。
无一例外,所有的役夫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眼神里只剩麻木,看不见丝毫希望。
如今却不然,这些役夫虽也汗流浃背,却大多面色红润,劳作空闲时有说有笑。
监工的秦吏也没有手持皮鞭四处呵斥,只是站在高处,记录着进度,偶尔抬手比划几句,语气也相当平和。
“少府的风格,怎么完全变了?”景锐喃喃自语。
或许,这一切都是薛先生的功劳。
除了薛昊,他想不出还有谁能造成这么大的改变。
景锐心想。
这些事,以后再去打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面见陛下。
景锐再次驱动战马,朝宫门而去。
“景统领!是统领大人回来了!”守门的卫士认出了他。
景锐跳下骏马,把它交给一名卫士,大踏步朝嬴政寝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