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高已然恢复了大秦重臣的气度。
他向屠耆行了个拱手礼。
“大秦中车府令赵高,见过右谷蠡王。”
呼延屠耆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身体不由得坐直了。
他当然听过赵高的名字。
匈奴与大秦接壤,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未断绝。
双方探子往来如织,对于大秦朝堂的风云人物,匈奴高层早有耳闻。
其中就有赵高。
身为中车府令,掌皇帝舆马,是常年伴在始皇帝身侧的近臣。
更何况,此人长期代掌秦国皇帝玉玺,更是紧要。
在匈奴人的情报里,赵高算得上是大秦中枢的核心人物之一。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匈奴境内?
更别说还如此狼狈!
呼延屠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躯前倾,身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
“中车府令?哼,好大的名头!大秦皇帝跟前的红人,会落魄到我匈奴地界,还被自己人追杀?
“你说是便是吗?空口白牙,我还是嬴政呢!
“你有何凭证?若拿不出来,休怪本王将你当作细作,一刀砍了!”
此言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侍卫们都握住了刀柄。
面对满帐的杀气,赵高丝毫不慌。
他解下腰间系着的一个布囊,解开绳结,从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青铜官印。
那印通体黝黑,隐隐泛着冷光,印钮是一头昂首的螭虎,栩栩如生,印面之上,阳刻着五个秦篆——中车府令赵!
赵高把官印托在掌心,:“右谷蠡王既然听过赵某的名字,想来也该认得大秦的官印。”
居然真的有证据!
呼延屠耆让人把官印递上来。
呼延屠耆一把夺过官印,反复摩挲着印面上的秦篆,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常年在草原驰骋,打交道的多是匈奴的符文、大秦边境军的令牌,哪里认得这鬼画符似的秦篆。
可这铜印的形制非常规整,螭虎印钮的纹路清晰,图形栩栩如生。
绝对不是随随便便伪造出来的。
他心中信了几分。
“去找个认得秦朝文字的人过来。”
他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不过片刻工夫,帐门被掀开,一个身着匈奴服饰,却眉眼间带着几分文气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身形瘦削,见到帐内的阵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朝着呼延屠耆行了一礼。
“小人见过大王。”
此人原是大秦边境的狱吏,于两年前的一次边境冲突时被俘。
因他识文断字,便被呼延屠耆留在帐下做了通译,兼管文书。
“过来!”呼延屠耆将青铜官印往案几上一拍,指了指那方印,“看看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这印,是不是真的大秦官印!”
通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官印,先是对着帐口透进来的微光打量印钮的形制,又伸出指尖,轻轻顺着印面的篆字一笔一划地摸过。
他虽然只是小吏,但毕竟在官府里待了多年,对大秦官印的制式烂熟于心。
半晌,他放下官印,转过身,对着呼延屠耆深深一揖。
“回禀大王,这印是真的!印面阳刻的秦篆,正是‘中车府令赵’五个字,形制也符合朝廷的规格,绝非民间匠人所能仿造!”
呼延屠耆闻言,猛地看向赵高,眼中的惊疑褪去大半。
但这只能证明官印是真的,他依然难以相信赵高会投靠大匈奴。
但不管怎么说,帐内气氛轻松下来。
呼延屠耆朝着赵高略一抬手,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果真是赵大人,本王怠慢了。来人,设座,上烤肉,取酒来!”
侍从们应声而动,很快便在案几旁铺了毡垫,又端上热气腾腾的烤羊腿、切成块的牛肉,还有满满一壶醇厚的马奶酒。
赵高这一路被追杀得东躲西藏,风餐露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也不顾什么重臣体面了。
他道谢后,坐到毡垫上,抓起那只油光锃亮的烤羊腿,张口就咬,肥美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
他又拎起酒壶,对着壶口猛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底却泛起几分满足。
烤羊的焦香混着酒香,在帐内弥漫开来。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赵高面前的骨头堆了小半碟,酒壶也见了底,他吃喝的动作这才渐渐慢了下来。
呼延屠耆一直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
见他停了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赵大人是大秦皇帝跟前的红人,中车府令掌舆马、代掌玉玺,何等风光,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跑到我匈奴的地界来?”
赵高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长叹一声。
“唉!还不是因为我心太善!不忍见大秦黔首深陷独夫之苦。”
“啊?”
呼延屠耆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惊异声,耐心地听赵高要怎么鬼扯。
“陛下嬴政那厮,就是个独夫民贼!”赵高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阴郁。
“他苛政暴虐,焚书坑儒,征发数十万民夫修长城、建阿房宫,弄得天下民不聊生!赵某在他身边伴驾多年,看够了他的刚愎自用、草菅人命!”
“大秦黔首,苦不堪言,大秦社稷,也危在旦夕。
“为天下计,赵某不得不拨乱反正,把嬴政这独夫赶下去。
“十八公子胡亥,仁厚贤明,若他能即位,则大秦幸甚,也是天下万民之福。
“可惜,昊天无眼,赵某这番谋划,终究功亏一篑。十八公子惨遭不测,赵某也成了丧家之犬,不得不逃到大匈奴境内,求庇护了。”
说完,他长吁短叹,泪如雨下。
原来是搞政变失败了!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做什么?
呼延屠耆撇撇嘴。
看破当然不会说破,匈奴人虽说没有秦人那么多花花肠子。
但能混到他这个位置的,没有人是莽夫。
就算有,那也是装出来的。
呼延屠耆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同情。
他伸手拍了拍案几,沉声道:“赵大人这番苦心,实在令人动容!为了天下黔首,竟敢对抗嬴政那独夫,这份胆识,本王佩服。”
话锋陡然一转,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赵大人也知道,如今大秦势大,嬴政更是杀伐果断的狠角色。我匈奴虽在草原称雄,可真要为了你与大秦撕破脸,终究是得不偿失啊。
“若因为收留赵大人而触怒了嬴政,届时秦军压境,我匈奴的草场要被铁蹄践踏,牛羊要被掳掠,部族儿郎也要埋骨沙场。
“赵大人,总不能因为你,让我匈奴承受这么大的代价。”
言下之意很明确:
收留你,可以!但得有足够好处。
否则,别怪我把你交给秦国。
赵高怎么会不懂?他来匈奴,本来也不仅仅是为了活命。
“右谷蠡王不必为难,赵某此来,绝非只图避难苟活。”
呼延屠耆眸光一动,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赵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赵某来此,是要将秦国的锦绣江山,亲手送给大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