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位面,焉支山(今甘肃山丹)。
朔风卷着沙砾,刮过赭红色的山峦,将枯黄的芨芨草割得簌簌作响。
八名黑冰卫骑士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们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风冻得硬邦邦的。
好几人的身上还凝着暗褐色的血痂。
今天早些时候,他们又遇到了赵高手下死士的伏击。
不过,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进入匈奴地界以来,他们已经杀掉了十几个这样的死士。
算一算人头,赵高身边只剩下了一名贴身护卫。
代价是,原本十一人的黑冰卫,也有三个同袍永远地倒在了异国他乡。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为首的一名屯长说道。
“诺!”
众人解下腰间的干粮袋,掏出里头的粟米饼,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囊,默默啃食起来。
米饼干涩粗糙,刮得喉咙发疼,却无人抱怨。
一时间,只有黑冰卫们的咀嚼和吞咽声。
半刻钟不到,一名黑冰卫咽下了嘴里的最后一口食物。
“头!赵高身边只剩一个护卫,这阉人已是瓮中之鳖!他的马力不及我们,最迟日落时分,咱们就能追上他。”
他摸了摸头,嘿嘿笑道:“陛下可是开出了黄金千镒,晋爵四级的悬赏,只要能把他带回去,咱们这些日子的辛劳,也算是不亏了。 ”
(注:秦朝1镒是20秦两,约312克,千镒就是312公斤)
闻言,其他六名黑冰卫脸上也浮现出欣喜。
大秦最重军功,也是普通人唯一的上升通道。
可惜,随着天下一统,能大规模赚取军功的场合已经很少了。
哪怕他们身为黑冰卫,也是眼馋得很。
是以他们人人兴奋,除了屯长。
屯长将最后一口粟米饼咽下,抬手抹去嘴角的碎屑。
扫过众人脸上的喜色,他沉声道:“黄金千镒、晋爵四级是诱人,但得有命拿。
“赵高那阉贼有多滑不溜手,这段时间来,咱们都见识过了,谁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
“越到最后关头,越不能大意,把你们的兴奋劲都收一收,莫要在阴沟里翻船。”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纷纷点头应是。
他们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几千里追杀,眼看就要得手,稍微松懈了些而已。
片刻休息过后,屯长率先翻身上马。
“走!”
一声令下,黑冰卫齐齐翻身上马,八匹骏马踏着碎石,朝着前方的踪迹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漫天沙尘,与山间的风搅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众人循着地上凌乱的马蹄印,一路追袭。
呼啸的寒风掠过,刮得脸庞生痛,却无人放慢速度。
一个多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两个仓皇的身影。
正是赵高和他那名贴身护卫,正拼命朝着不远处的山口奔逃。
“追上了!”一名黑冰卫低喝道,眼中迸发出精光。
众人精神大振,纷纷扬鞭催马。
胯下马发出声声嘶鸣,速度又快了几分。
马蹄声密集如雨,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赵高显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绝望。
事到如今,哪怕他奸猾似鬼,也没了法子。
身边的护卫低声道:“主公,我去拖一下他们,您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不用了!”
赵高惨笑道:“你只有一人,他们随便分两个人就能对付你,其他人不会停下。”
今日我赵高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但他不是会气馁的性子,只一瞬的颓废后,又硬生生地激发出了几分狠厉出来。
“驾!驾!驾!”
赵高企图榨干身下马匹最后的潜力。
然而,可怜的马儿早已筋疲力尽,被他狠命抽了几鞭,速度只稍微提升了点,又慢了下来。
双方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短。
近了!越来越近!
两箭之地!一箭!
屯长从背上取下手弩,准备尝试射击赵高的马匹。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山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喝声。
那声音粗犷而陌生,带着匈奴人特有的腔调。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只见山口处烟尘滚滚,数十名身着皮裘、头梳发辫的匈奴骑兵,正挥舞着弯刀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绝处逢生!什么叫绝处逢生?
这就是!
黑冰卫们惊得呆了。
屯长顾不得多想,举弩朝赵高射去。
他已经不再奢望能活捉了。
可是,马背上的射击哪有那么容易?
赵高一缩头,弩箭破空而去,带着凌厉的风声,却只堪堪擦着他的发髻而过。
“笃”地一声钉进旁边的碎石里,箭羽嗡嗡震颤。
“该死!”屯长低骂一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
八名黑冰卫策马欲冲,可那数十名匈奴骑兵已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赵高和他护卫急忙拍马迎了上去。
赵高扯着嗓子嘶吼:“救命!我是单于贵客!到此有重礼献上!身后皆是大秦贼人!”
他用的竟然是匈奴语,虽然生涩,却也能令匈奴人分辨出来。
为首的匈奴将领眯眼打量着赵高,又扫过后面杀气腾腾的黑冰卫。
他皱了皱眉。
若是他自己做主,这些人全杀了就是。
可自己身后就是右谷蠡王屠耆大人,容不得自作主张。
当机立断,他抬手按住腰间的青铜弯刀,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呼喝。
“收留两人,杀光后面的秦人!”
下一刻,数十名匈奴骑兵齐齐发出狼嚎般的呐喊,弯刀出鞘,朝着黑冰卫冲杀而来。
“杀!”屯长吼道。
黑冰卫没有丝毫犹豫,双腿夹紧马腹,环首刀齐齐出鞘。
他们是黑冰卫,是大秦锐士百里挑一的尖刀,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没有半分惧色。
战马相错而过,兵刃交击,声如裂帛。
冲在最前的一名黑冰卫,借着马速,一刀斜劈而下,直接将一名匈奴骑兵的肩胛砍得血肉模糊。
另一名黑冰卫则俯身避开弯刀,反手一刀捅进匈奴人的腰腹,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皮甲上,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碴。
匈奴人哪会是他们的对手?
不过一个照面,地上已经倒下了七八具匈奴人的尸体。
匈奴人冲锋的势头滞涩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山口处再次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烟尘更浓,喊杀声更烈。
数百名匈奴骑兵如同蚁群,从山口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