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
薛昊指着自己。
李斯点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老夫和你相处了这么久,言传身教,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吧!
你这是在赶鸭子上架啊!薛昊心想。
但他也不想退缩,否则难免会影响自己在扶苏兄妹眼中,睿智的“光辉形象”。
“哈哈哈!”
薛昊先是一阵大笑。
不管怎么说,先把扶苏弄迷糊,让他觉得这么简单的事,居然都想不明白。
这一招很有效,扶苏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惭愧的表情。
“请薛先生指教。”他深施一礼。
薛昊脑子在疯狂运转。
嗯,好像也不难找出原因来。
“苏哥,后世有一句话,叫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意思是,世上绝大多数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这你应该明白吧?”
沉默
扶苏很想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但薛先生说得对,世上的“君子”太少了。
“是的,我明白。”他无奈道。
“好!苏哥。迭戈就是个人渣!”薛昊猛拍桌子。
把扶苏吓得一激灵。
“但是,咱们信的从来不是迭戈的人品,是‘利益’这两个字。”
薛昊冷冷说道:“他贪财,所以会接下这违规的活儿;但正因为贪财,他才不敢出岔子。”
薛昊伸出手指,一根接一根。
“第一,他已经收了黑钱,而且还要继续收。若事情败露,他就要被莫洛凯国追责,丢官入狱,从此身败名裂;
“第二,咱们先付了定金,尾款要等身份办好才给,他想拿到剩下的31万美金,就必须把事办得妥妥当当;
“第三,他知道咱们能拿出百万美金的入籍费,背后定然有实力,敢坑咱们,他承担不起被我们报复的代价。”
“而实际上,”
薛昊冷冷地说道:“咱们也的确能够报复他。他这种人,我把他叫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不会冒险损害自己的利益!绝对不会!”
“贪婪者因为自己的贪婪把自己约束住了吗?”
扶苏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时,李斯插口了。
他淡淡地说道:“扶苏公子,你以后是要掌管大秦的。你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大多数都不是你以为的‘君子’,你必须学会和这些人打交道。”
“群臣都不是君子?”
扶苏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斯。
李斯坦然道:“不错!老夫不是。其他的三公九卿,包括你信重的蒙毅,钦佩的淳于越,还有上将军蒙恬,他们都不是。”
当然陛下也不是。这句话李斯没说。
扶苏脸色阴沉。
李斯继续道:“蒙家兄弟交好你,是为了你日后即位,蒙家能够大兴。他们交好的是‘长公子’,不是你扶苏。
“至于淳于越,他需要的,是一个偏向儒家的储君。记住,你的身份才是关键,而非你本人。”
“不!不会的!蒙氏昆仲淳于博士,他们都是正人君子,怎么会是老师你说的,投机钻营的小人?”
扶苏艰难地说道。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李斯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了他坚守二十余年的信念上。
他不能,也不愿意相信。
薛昊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想起了明末“众正盈朝”的荒诞。
没得忍住,薛昊开口道:“苏哥,你信不信?华夏历史上真有那么一个时期,朝廷诸公,天天把‘正心诚意’‘家国天下’挂在嘴边,个个都是‘道德君子’,号称‘众正盈朝’。”
扶苏眼睛重现光芒。
“薛先生,这才是治国正道!”
扶苏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道:“如此君子满朝,定然能国泰民安、长治久安,重现圣王之治。”
“十几年后,王朝灭亡,皇帝上吊了。至于这些君子嘛,大部分投了敌。”
薛昊直接打破他的幻想。
顿时,扶苏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他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怎……怎么会这样?既然都是君子,何至于此?”
“因为大多数‘正人君子’,不过是自我标榜罢了。”
薛昊冷冷道,“世上哪来那么多舍生取义的‘君子’?能够不落井下石,就已经难得了。”
扶苏很难受。
李斯和薛昊的话,完全打破了他的幻想。
李斯也就算了,毕竟是法家门徒,和自己从来都不对路。
薛昊带给他的打击更大,那代表2000多年后的人,对儒家理论的否定。
“可……可总有真君子吧?他们于国于民总该有益。”
扶苏仍在挣扎,他不信自己完全是错的。
“真正的君子,舍生取义?当然有啊!”
薛昊语气缓和下来。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这些是你知道的,后世当然也不缺这样的仁人志士。”
薛昊先是肯定,然后又摇头。
“但是,这些人之所以被千古传颂,就是因为凤毛麟角,寥寥无几。
“治国从来都不能‘寄望于君子’,而是要靠规则、靠利益绑定、靠赏罚分明。
“咱们用迭戈,也不是信他的人品,而是信他趋利避害的本性,让他不敢出卖我们。”
李斯满意地看着薛昊。
他一生操劳,没有精力培养后辈,就连他的儿子,也没学到什么。
偏偏在古稀之年,阴差阳错之下,他得以和薛昊朝夕相处。
言传身教之下,薛昊反而就像他的弟子一样。
如今,这个‘弟子’,能够引经据典,把扶苏说得哑口无言。
李斯只觉得很欣慰。
他接口道:“为君者,更不需要讲道德,唯一的行为准则,就是对社稷有利。为此,非但奸佞可用,忠良也不是不能杀!”
奸佞可用!忠良可杀!?
扶苏猛地抬头,望向李斯。
“对!商鞅、白起哪个不是有大功于秦,不也都杀了吗?”李斯森然道。
“竟然是这样!一切有利于统治即可!原来……我一直都错了。”
扶苏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