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宣皇帝下之上太建十二年(庚子,公元 580 年),共一年。
高宗宣皇帝下之上太建十二年(庚子,公元 580 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赟)到太庙举行祭祀大典。
戊戌日,陈朝任命左卫将军任忠为南豫州刺史,督管沿江一带的军事防务。
乙卯日,北周开始向进入集市的人征收每人一钱的入市税。
二月丁巳日,北周天元皇帝驾临露门学,举行释奠礼(祭祀先圣先师的典礼)。
戊午日,突厥向北周进贡,同时前来迎娶千金公主。
乙丑日,北周天元皇帝将 “制书” 改称为天制,“敕令” 改称为天敕。壬午日,尊奉天元皇太后为天元上皇太后,天皇太后为天元圣皇太后。癸未日,下诏让杨皇后和另外三位皇后都改称太皇后,司马皇后则直接称皇后。
北周行军总管杞公宇文亮,是天元皇帝的堂兄。他的儿子西阳公宇文温的妻子尉迟氏,是蜀公尉迟迥的孙女,容貌美丽,以宗室妇女的身份入朝。天元皇帝逼她饮酒,趁机奸污了她。宇文亮得知后,十分恐惧;三月,军队返回,抵达豫州时,他密谋袭击韦孝宽,吞并韦孝宽的部众,拥立自己的父辈宗室为主,然后大张旗鼓向西进军。宇文亮的封国官员茹宽得知他的图谋,提前禀报给韦孝宽,韦孝宽暗中做好了防备。宇文亮在夜里率领几百名骑兵袭击韦孝宽的军营,没能成功,只好逃走。戊子日,韦孝宽率军追击,斩杀宇文亮,宇文温也因此获罪被诛杀。天元皇帝随即召宇文温的妻子尉迟氏入宫,册封她为长贵妃。辛卯日,立宇文亮的弟弟永昌公宇文椿为杞公。
北周天元皇帝前往同州,将候正、前驱、式道候的仪仗增加到三百六十重。从皇宫应门一直到赤岸泽,几十里的路程中,旗帜遮蔽天空,音乐同时奏响。又下令虎贲卫士手持长戟骑马开道,沿途清道戒严,称作警跸。乙未日,将同州宫改名为成天宫。庚子日,天元皇帝返回长安。下诏让天台的侍卫官员,都身穿五色以及红、紫、绿色的衣服,衣服边缘用杂色布料装饰,名为品色衣;遇到重大事务时,可和公服交替穿戴。壬寅日,下诏命令宫内宫外的命妇都要手持朝笏,她们拜谒宗庙和天台时,都要像男子一样行俯伏大礼。
天元皇帝打算册立五位皇后,就此事询问小宗伯、狄道人辛彦之。辛彦之回答:“皇后与天子地位对等,不应该设立五位。” 太学博士、西城人何妥说:“从前帝喾有四位妃子,虞舜有两位妃子,前代的后妃数量,哪里有固定的标准!” 天元皇帝大喜,罢免了辛彦之的官职。甲辰日,下诏说:“大地之仪有五方之德,土数为五,除了四位太皇后之外,可增设天中太皇后一人。” 于是册封陈氏为天中太皇后,尉迟妃为天左太皇后。又制作了五座帷帐,让五位皇后各居一座,还把宗庙的祭祀礼器陈列在帷帐前,亲自宣读祝文进行祭祀。他还让五辆辂车都载着妇人,自己率领左右侍从步行跟随。又喜欢将鸡和碎瓦倒悬在车中,观赏它们的号叫声来取乐。
夏季四月癸亥日,陈朝尚书左仆射陆缮去世。
己巳日,北周天元皇帝到太庙祭祀;己卯日,举行求雨的大雩礼;壬午日,驾临仲山祈祷降雨;甲申日,返回皇宫,下令长安的官民男女在街巷中奏乐迎接。
五月癸巳日,陈朝任命尚书右仆射晋安王陈伯恭为尚书仆射。
北周杨皇后性情温柔和顺,不妒忌他人,四位皇后以及后宫嫔御等人,都敬爱并尊崇她。天元皇帝越发昏庸残暴,喜怒无常,曾斥责杨皇后,想要治她的罪。杨皇后举止安详,言辞神色毫不屈服,天元皇帝大怒,于是赐她自尽,逼迫她诀别。杨皇后的母亲独孤氏前往宫门谢罪,叩头到血流满面,杨皇后才得以幸免。
杨皇后的父亲、大前疑杨坚,地位尊贵、声望显赫,天元皇帝十分忌恨他,曾在发怒时对杨皇后说:“我必定要诛灭你全家!” 随即召杨坚入宫,对身边侍从说:“若是他神色有变,就立刻杀了他。” 杨坚到了宫中,神色自若,天元皇帝才打消了杀他的念头。内史上大夫郑译,和杨坚是年少时的同学,他惊叹于杨坚的相貌,诚心和他结交。杨坚既已遭到天元皇帝的猜忌,内心十分不安,曾在宫中永巷私下对郑译说:“我早就希望出京镇守藩地,你是知道的,还望你多费心留意!” 郑译说:“凭你的德行声望,天下人都归心于你。我想为你谋求更多福分,怎敢忘记你的托付!我会尽快向陛下进言。”
天元皇帝打算派郑译率军进犯陈朝,郑译请求任命元帅。天元皇帝问:“你觉得谁合适?” 郑译回答:“若是要平定江东,若非皇室至亲、朝中重臣,就无法镇抚当地。可以让随公杨坚前往,同时任命他为寿阳总管来督管军事。” 天元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己丑日,任命杨坚为扬州总管,让郑译调发军队到寿阳会合。杨坚即将出发时,突然患上脚病,没能成行。
甲午日夜,天元皇帝备好天子车驾,前往天兴宫。乙未日,他身体不适,返回皇宫。小御正、博陵人刘昉,素来靠狡诈谄媚得到天元皇帝的宠幸,和御正中大夫颜之仪一同受到亲信重用。天元皇帝召刘昉、颜之仪进入卧室,想要托付后事,却突然哑了嗓子,再也说不出话来。刘昉见静帝年幼,而杨坚是皇后的父亲,又有很高的名望,于是和领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杜陵人韦謩、御正下士朝那人皇甫绩密谋,推举杨坚辅政。杨坚坚决推辞,不敢担当。刘昉说:“你若是愿意做,就赶快动手;若是不愿做,我就自己来做。” 杨坚这才依从,宣称奉诏在宫中侍奉皇帝的病。柳裘是柳惔的孙子。当天,天元皇帝驾崩。众人秘不发丧。刘昉、郑译伪造诏书,任命杨坚总管朝廷内外的兵马事务。颜之仪知道这不是天元皇帝的旨意,拒绝服从。刘昉等人草拟好诏书并署名后,逼迫颜之仪一同署名,颜之仪厉声说:“主上驾崩,继位的皇子年幼,辅佐朝政的重任,应当交给宗室中的贤能之人。如今赵王宇文招年纪最大,论亲疏、论德行,都应当承担这个重托。你们这些人深受朝廷恩惠,应当想着尽忠报国,为何要突然把国家大权交给外人!我颜之仪唯有一死,绝不能诬陷先帝、欺瞒天下。” 刘昉等人知道无法让他屈服,就代替他署名,然后颁行诏书。各卫府的军队既已接到敕令,都听从杨坚的调度。
杨坚担心藩王们在外地发动变乱,就以千金公主即将出嫁突厥为借口,征召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五位藩王入朝。杨坚索要天子的符玺,颜之仪神色严肃地说:“这是天子的信物,自有其主事之人,宰相为何要索要!” 杨坚大怒,下令将他拉出去斩首;又顾及他在民间有很高声望,便将他外放为西边的郡守。
丁未日,北周为天元皇帝发丧。静帝宇文阐迁入天台居住,撤销正阳宫。实行大赦,停止洛阳皇宫的修建工程。庚戌日,尊奉阿史那太后为太皇太后,李太后为太帝太后,杨皇后为皇太后,朱皇后为帝太后,陈氏、元氏、尉迟氏三位皇后都出家为尼。任命汉王宇文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只是给予虚名,实际上不让他参与任何政务管理。任命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宇文贽为上柱国。文武百官都要听凭左丞相的调度。
杨坚刚接受辅政的遗命时,派邗国公杨惠对御正下大夫李德林说:“朝廷下令让我总管文武事务,治理国家的责任重大。如今我想和你一同处理政务,你一定不要推辞。” 李德林说:“我愿意以死侍奉您。” 杨坚大喜。起初,刘昉、郑译商议任命杨坚为大冢宰,郑译自己兼任大司马,刘昉又请求担任小冢宰。杨坚私下问李德林:“他们打算让我担任什么官职,我该如何自处?” 李德林说:“应当担任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然的话,无法镇服众人之心。” 等到发丧后,杨坚就依照这个方案行事,将正阳宫改为丞相府。
当时众人的心思还未统一,杨坚提拔司武上士卢贲安置在自己身边。杨坚准备前往东宫,百官都不知道该追随谁。杨坚暗中命令卢贲整顿好仪仗卫队,然后召集公卿大臣,对他们说:“想要谋求富贵的人就请跟我来。” 群臣私下议论纷纷,有的想离去,有的想留下。卢贲率领全副武装的士兵赶到,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杨坚一行人走出崇阳门,抵达东宫,守门的卫士拒不接纳,卢贲上前晓谕,卫士仍不肯退去;卢贲瞪大眼睛呵斥,卫士才退缩避让,杨坚得以进入东宫。此后卢贲就掌管了丞相府的宿卫事务。卢贲是卢辩的侄子。杨坚任命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李德林为丞相府属官,刘、郑二人因此怨恨李德林。
内史下大夫、渤海人高颎聪慧机敏,有器量格局,熟悉军事,多有谋略,杨坚想将他召入丞相府,派杨惠去传达心意。高颎接受旨意后,欣然说:“我愿意为您奔走效命。就算您的大事不能成功,我也绝不推辞灭族之祸。” 杨坚于是任命他为相府司录。
当时汉王宇文赞居住在皇宫中,常常和静帝同帐而坐。刘昉挑选美貌的歌妓进献给宇文赞,宇文赞十分高兴。刘昉趁机劝说宇文赞:“大王是先帝的弟弟,是众望所归的人。太子年幼,怎能承担国家大事!如今先帝刚驾崩,人心还很纷乱。大王您暂且返回王府,等局势安定之后,再入宫登基称帝,这才是万全之计。” 宇文赞年纪轻轻,见识平庸浅陋,信以为真,于是听从了刘昉的建议。
杨坚废除了北周宣帝时期严苛残酷的政令,改为宽和仁厚的治理方式,删减修订旧有的律法,制定《刑书要制》,上奏后颁行全国;他自身厉行节俭,朝廷内外都对他心悦诚服。
杨坚在夜里召见太史中大夫庾季才,问他:“我才能平庸、地位卑微,却接受了辅佐幼主的遗命。从天时和人事来看,你觉得局势会如何?” 庾季才说:“天道精微深奥,难以凭主观臆测。我私下从人事方面来推断,成功的征兆已经确定。就算我直言说此事不可行,您难道还能像许由、巢父那样隐居箕山、颍水,不问世事吗!” 杨坚沉默了很久,说:“确实如你所言。” 独孤夫人也对杨坚说:“大事已经成了定局,如今你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奋力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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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因为相州总管尉迟迥地位声望向来很高,担心他怀有异心,就派尉迟迥的儿子魏安公尉迟惇捧着诏书召他入朝参加天元皇帝的葬礼。壬子日,任命上柱国韦孝宽为相州总管;又任命小司徒叱列长义为相州刺史,让他先赶赴邺城;韦孝宽随后再出发。
陈王宇文纯当时镇守齐州,杨坚派门正上士崔彭去征召他入朝。崔彭带着两名骑兵前往,在驿站住下,派人去召宇文纯。宇文纯抵达驿站后,崔彭请求屏退他的左右侍从,说有密事要禀报,随即趁机将他捉拿并锁了起来,然后大声说:“陈王有罪,皇上下诏征召他入朝,他的侍从不许轻举妄动!” 宇文纯的随从都惊愕不已,只好离去。崔彭是崔楷的孙子。
六月,五位藩王都抵达长安。
庚申日,北周恢复佛教、道教二教的活动。挑选过去那些心志虔诚的僧人、道士,让他们重新归入宗教行列。
北周相州总管尉迟迥知道丞相杨坚将会对皇室不利,密谋起兵讨伐他。韦孝宽抵达朝歌时,尉迟迥派他的大都督贺兰贵,带着书信前去慰问韦孝宽。韦孝宽留住贺兰贵,和他交谈以探明虚实,怀疑尉迟迥有异动,于是声称患病,放慢行进速度;又派人前往相州求取医药,暗中观察尉迟迥的动向。韦孝宽的侄子韦艺,担任魏郡太守,尉迟迥派韦艺前去迎接韦孝宽,韦孝宽询问尉迟迥的所作所为,韦艺却偏袒尉迟迥,不把实情告诉他。韦孝宽大怒,打算斩杀韦艺。韦艺恐惧,把尉迟迥的密谋全部告诉了韦孝宽。韦孝宽带着韦艺向西逃走,每到一处驿站,就把驿站的驿马全部赶走,还对驿站官员说:“蜀公尉迟迥很快就要到了,你们要赶紧准备好酒食。” 尉迟迥不久后派仪同大将军梁子康率领几百名骑兵追赶韦孝宽,追兵抵达驿站时,总能遇到丰盛的酒食,又没有可换乘的驿马,于是滞留不前。韦孝宽和韦艺因此得以逃脱。
杨坚又派候正破六韩裒到尉迟迥那里去宣谕旨意,同时秘密给相州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人写信,让他们做好防备。尉迟迥得知此事后,斩杀了晋昶和破六韩裒;召集相州的文武官员、士人百姓,登上邺城的北城楼,下令说:“杨坚凭借皇后之父的权势,挟持幼主作威作福,他的不臣之心,路人皆知。我是皇室的国舅外甥,身兼将相之职;先帝把我安置在这里,本是要将国家的安危托付给我。如今我打算和你们一同集合义勇之士,来匡扶国家、保护百姓,大家觉得怎么样?” 众人都表示愿意听从命令。尉迟迥于是自称大总管,秉承皇帝旨意设置官府机构。当时赵王宇文招已经入朝,留下小儿子在封国,尉迟迥尊奉他来发号施令。
甲子日,杨坚调发关中的军队,任命韦孝宽为行军元帅,郕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武川人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等人都担任行军总管,率军讨伐尉迟迥。崔弘度是崔楷的孙子;李询是李穆兄长的儿子。
起初,北周宣帝派计部中大夫杨尚希去安抚崤山以东地区,杨尚希抵达相州时,得知宣帝驾崩,便和尉迟迥一同为宣帝发丧。杨尚希出来后,对身边侍从说:“蜀公尉迟迥哭声并不哀伤,神色也不安稳,必定另有图谋。我若是不尽快离开,恐怕会遭逢灾祸。” 于是连夜从捷径逃走。天亮时,尉迟迥才发觉,派人追赶却没追上,杨尚希得以返回长安。杨坚派杨尚希督率三千宗室亲兵镇守潼关。雍州牧毕刺王宇文贤,和五位藩王密谋诛杀杨坚,事情败露,杨坚诛杀了宇文贤和他的三个儿子,对五位藩王的密谋则隐瞒下来,不予追究。任命秦王宇文贽为大冢宰,杞公宇文椿为大司徒。庚子日,任命柱国梁睿为益州总管。梁睿是梁御的儿子。
北周派遣汝南公宇文神庆、司卫上士长孙晟护送千金公主前往突厥。长孙晟是长孙幼的曾孙。
北周又派遣建威侯贺若谊前去贿赂突厥佗钵可汗,并且劝说可汗交出高绍义。佗钵可汗假装和高绍义到南部边境打猎,让贺若谊趁机将他捉拿。贺若谊是贺若敦的侄子。秋季七月甲申日,高绍义被押送到长安,随后被流放到蜀地;过了很久,他在蜀地病逝。
北周青州总管尉迟勤,是尉迟迥的弟弟。起初他收到尉迟迥的书信后,还上表将书信呈送朝廷,不久后也起兵响应尉迟迥。尉迟迥所统辖的相、卫、黎、洺、贝、赵、冀、瀛、沧各州,以及尉迟勤所统辖的青、齐、胶、光、莒等州,都起兵响应,部众多达几十万。荥州刺史邵公宇文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潼州刺史曹孝远,各自占据本州;徐州总管司录席毘罗占据兖州,前东平郡守毕义绪占据兰陵,都起兵响应尉迟迥;怀县永桥镇将纥豆陵惠献城投降尉迟迥。尉迟迥派他所任命的大将军石逊攻打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献州投降。又派西道行台韩长业攻克潞州,生擒刺史赵威,任命城中百姓郭子胜为潞州刺史。纥豆陵惠率军袭击并攻陷钜鹿,进而包围恒州。上大将军宇文威攻打汴州,莒州刺史乌丸尼等人率领青州、齐州的部众包围沂州,大将军檀让攻克曹州、亳州,驻军梁郡。席毘罗的部众号称八万,驻军蕃城,攻陷昌虑、下邑两县。李惠从申州出兵攻打永州,将其攻克。
尉迟迥派遣使者前去招降大左辅、并州刺史李穆,李穆将使者锁拿,把尉迟迥的书信封好呈送朝廷。李穆的儿子李士荣,认为李穆所镇守的并州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地,暗中劝说李穆响应尉迟迥,李穆坚决拒绝。杨坚派内史大夫柳裘到李穆那里,向他陈明利害,又派李穆的儿子左侍上士李浑前去传达自己的诚心。李穆让李浑向杨坚献上一把尉斗,说:“希望您能执掌权威,来安抚天下。” 又将一条十三环金带赠送给杨坚。十三环金带是天子的服饰。杨坚大喜,派李浑到韦孝宽那里转述李穆的心意。李穆兄长的儿子李崇,担任怀州刺史,起初想要响应尉迟迥;后来得知李穆归附杨坚,感慨叹息说:“我全家享受富贵的有几十人,如今国家有难,竟然不能匡扶倾危、延续皇室,还有什么脸面活在天地之间!” 迫不得已,也归附了杨坚。尉迟迥的儿子尉迟谊,担任朔州刺史,李穆将他捉拿押送长安;又派兵讨伐郭子胜,将其生擒。
尉迟迥派人招降徐州总管源雄、东郡太守于仲文,二人都拒不从命。源雄是源贺的曾孙,于仲文是于谨的孙子。尉迟迥派宇文胄从石济、宇文威从白马渡过黄河,分两路攻打于仲文,于仲文放弃东郡逃回长安,尉迟迥杀了他的妻子儿女。尉迟迥又派檀让到黄河以南夺取土地,丞相杨坚任命于仲文为河南道行军总管,让他到洛阳调发军队讨伐檀让,同时命令杨素讨伐宇文胄。
丁未日,北周任命丞相杨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总管全国兵马。
郧州总管司马消难也起兵响应尉迟迥,己酉日,北周任命柱国王谊为行军元帅,率军讨伐司马消难。
广州刺史于顗,是于仲文的兄长,和广州总管赵文表不和;他假装得了心病,引诱赵文表前来,亲手将其杀死,然后谎称赵文表和尉迟迥通谋。杨坚因为尉迟迥还未平定,便对他加以慰劳勉励,当即任命他为吴州总管。
北周赵僭王宇文招密谋诛杀杨坚,邀请杨坚到他的府第赴宴,杨坚带着酒菜前往。宇文招将杨坚引入寝室,他的儿子宇文员、宇文贯以及妃子的弟弟鲁封等人都在左右侍立,个个佩刀而立,又在帷帐和坐席之间暗藏兵器,在寝室后埋伏了壮士。杨坚的随从都不能跟进去,只有他的从祖弟开府仪同大将军杨弘、大将军元胄坐在房门侧边。元胄是元顺的孙子。杨弘、元胄都勇猛有力,是杨坚的心腹。酒至酣处,宇文招用佩刀切瓜,接连喂给杨坚吃,打算趁机刺杀他。元胄上前说:“相府还有事务要处理,不能久留。” 宇文招呵斥他说:“我和丞相谈话,你是什么人!” 喝令他退下。元胄怒目圆睁、怒气冲冲,手握刀柄上前护卫。宇文招赐酒给他,说:“我难道有什么不良意图吗!你为何如此猜忌警惕?” 宇文招假装要呕吐,准备进入后室,元胄担心他借机生变,搀扶着他让他重新坐下,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宇文招又谎称喉咙干渴,命元胄到厨房取饮品,元胄始终一动不动。恰巧滕王宇文逌后到,杨坚走下台阶迎接他。元胄趁机凑到杨坚耳边说:“事态已经极度反常,必须立刻离开!” 杨坚说:“他没有兵马,能有什么作为!” 元胄说:“兵马都由他掌控,若是他先动手,大事就完了!我不惜一死,只怕死了也无济于事。” 杨坚又回到座位上。元胄听到寝室后面有披甲的声音,急忙上前请求说:“相府事务繁忙,您怎能在此久留!” 随即搀扶杨坚下床快步离去。宇文招想要追赶,元胄用身体挡住房门,宇文招无法出门;等杨坚走到府门口,元胄才从后面赶上。宇文招悔恨没能及时动手,气得手指都弹破流出血来。壬子日,杨坚诬陷宇文招和越野王宇文盛谋反,将二人及其诸子全部诛杀,对元胄的赏赐多得数不胜数。
北周皇室诸王屡次想伺机诛杀杨坚,杨坚的都督临泾人李圆通常常保护他,他才得以幸免。
癸丑日,北周静帝封他的弟弟宇文衍为叶王,宇文术为郢王。
北周豫州、荆州、襄州三州的蛮族发动叛乱,攻破当地郡县。
北周韦孝宽的军队抵达永桥城,众将领请求先攻打此城。韦孝宽说:“这座城虽小却很坚固,若是攻打却不能攻克,会折损我军的军威。如今只要击败尉迟迥的大军,这座小城又能有什么作为!” 于是率军在武陟扎营。尉迟迥派他的儿子魏安公尉迟惇率领十万部众进入武德,驻军沁水东岸。恰逢沁水暴涨,韦孝宽和尉迟迥隔水相持,无法进军。
韦孝宽的长史李询秘密向丞相杨坚禀报说:“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都收受了尉迟迥的贿赂,军中人心浮动,情形十分异常。” 杨坚对此深感忧虑,和内史上大夫郑译商议替换这三个人,李德林说:“您和诸位将领,都是国家的贵臣,原本就互不隶属,如今您只是凭借挟制天子的威势来掌控他们罢了。先前派遣的人,您怀疑他们有二心,后来派遣的人,又怎能知道他们会全心效忠于您!况且收受贿赂这件事,虚实难辨,如今若是突然替换他们,他们或许会因惧怕获罪而逃跑;若是加以拘禁,那么从郧公韦孝宽以下的将领,都会心生惊疑。况且临阵换将,这是从前燕国、赵国战败的原因。依臣的愚见,只需派一位您的心腹,有智慧谋略且素来被众将信服的人,火速赶到军中,观察他们的情况。就算他们有异心,也必定不敢轻举妄动,就算动了也能将其制服。” 杨坚恍然大悟,说:“你若是不说这番话,我差点坏了大事。” 于是任命少内史崔仲方前往监领各路军队,负责调度指挥。崔仲方是崔猷的儿子,他以父亲在崤山以东为由推辞。杨坚又命刘昉、郑译前去,刘昉以从未担任过将领为由推辞,郑译则以母亲年老为由拒绝。杨坚很不高兴。丞相府司录高颎请求前往,杨坚大喜,派他出发。高颎接受任命后立刻启程,只派人向母亲辞别而已。从此杨坚处理军事事务,都和李德林商议,当时军中的文书每天多达上百件,李德林亲口授意几个人记录,文书内容虽然各不相同,却都不用修改润色。
司马消难献出郧、随、温、应、土、顺、沔、儇、岳九州以及鲁山等八镇,归降陈朝,还派他的儿子入朝做人质请求援兵。八月己未日,陈朝下诏任命司马消难为大都督、总督九州八镇诸军事、司空,赐爵随公。庚申日,下诏命镇西将军樊毅进一步督管沔水、汉水一带的军务,南豫州刺史任忠率领部众赶赴历阳,超武将军陈慧纪为前军都督,赶赴南兖州。
北周益州总管王谦也不肯归附丞相杨坚,调发巴、蜀地区的军队攻打始州。梁睿抵达汉川后,无法继续前进,杨坚当即任命梁睿为行军元帅,率军讨伐王谦。
戊辰日,陈朝下诏任命司马消难为大都督水陆诸军事。庚午日,通直散骑常侍淳于陵攻克临江郡。
后梁世宗(萧岿)派中书舍人柳庄带着书信出使北周。丞相杨坚握着柳庄的手说:“我从前担任开府时,曾在江陵随军服役,承蒙梁主的特殊关照。如今君主年幼、时局艰难,我又承蒙先帝托付辅佐重任。梁主世代对朝廷诚心归附,我应当和你们一同坚守气节、共渡难关。” 当时后梁众将争相劝说梁主起兵,和尉迟迥联合谋划,认为进可以为北周尽忠,退可以席卷山南地区。梁主犹豫不决。恰逢柳庄返回,详细转述了杨坚的话,还说:“从前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都是一时的豪杰,占据险要之地、拥有强大兵力,却都功业未成、灾祸接踵而至,这实在是因为魏、晋两朝挟持天子、据守京都,倚仗名正言顺的优势的缘故。如今尉迟迥虽说是旧将,却已年老昏聩;司马消难、王谦,都是平庸之辈,没有匡合天下的才能。周朝的将相,大多为自身打算,争相向杨氏效忠。依臣看来,尉迟迥等人最终定会覆灭,随公杨坚必定会取代周朝的皇位。不如保全边境、休养生息,静观局势变化。” 梁主深表赞同,众将的议论于是停止。
高颎抵达军中后,在沁水上搭建桥梁。尉迟惇在上游放起火筏,高颎预先制作了土狗(一种土制障碍物)来抵御火筏。尉迟惇的军阵绵延二十多里,他指挥军队稍稍后退,想要等韦孝宽的军队渡河到一半时发起攻击;韦孝宽趁敌军后退的时机,擂鼓指挥全军一同前进。军队渡过沁水后,高颎下令烧毁桥梁,断绝士兵后退的念头。尉迟惇的军队大败,他单骑逃走。韦孝宽乘胜进军,追击到邺城。
庚午日,尉迟迥和尉迟惇以及尉迟惇的弟弟西都公尉迟佑,率领全部十三万部众在邺城城南列阵,尉迟迥另外统领一万士兵,都头戴绿巾、身穿锦袄,号称黄龙兵。尉迟迥的弟弟尉迟勤率领五万部众从青州赶赴邺城,先派三千骑兵抵达。尉迟迥素来熟悉军务,虽已年老仍身披铠甲亲临战阵。他麾下的士兵都是关中人,都为他奋力死战,韦孝宽等人的军队失利后退。邺城城中观战的百姓有几万人,行军总管宇文忻说:“事态危急!我要用奇计击败敌军。” 于是先下令射箭攻击观战的百姓,百姓纷纷奔逃,相互踩踏,呼喊声如同雷霆。宇文忻于是大声传呼:“贼军败了!” 韦孝宽的军队士气重振,趁机趁着敌军的混乱发起进攻。尉迟迥的军队大败,逃回邺城固守。韦孝宽指挥军队包围邺城,李询和思安伯代地人贺娄子干率先登上城头。
崔弘度的妹妹,先前嫁给尉迟迥的儿子为妻,等到邺城被攻破,尉迟迥走投无路登上城楼,崔弘度径直登上龙尾道追赶他。尉迟迥拉满弓箭,准备射杀崔弘度。崔弘度脱下头盔,对尉迟迥说:“还认得我吗?如今我们各自为国家大事着想,不能顾及私情。念在亲戚的情分上,我会约束乱兵,不许他们侵犯凌辱你。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早点为自己打算吧,还在等待什么呢?” 尉迟迥将弓箭扔到地上,用尽气力大骂左丞相杨坚,然后自尽身亡。崔弘度回头对他的弟弟崔弘升说:“你可以取下尉迟迥的首级。” 崔弘升于是斩下尉迟迥的头。仍在小城中顽抗的尉迟迥残部,都被韦孝宽活埋。尉迟勤、尉迟惇、尉迟佑向东逃往青州,还没抵达,就被开府仪同大将军郭衍追上擒获。丞相杨坚因为尉迟勤起初有归降的诚意,特地赦免了他的罪过。李惠先前曾自缚到军中请罪,杨坚恢复了他的官职爵位。
尉迟迥晚年年老昏聩,起兵之后,任命小御正崔达拏为长史。崔达拏是崔暹的儿子,是个文人,没有谋略,举措多有失误,起兵仅六十八天就战败了。于仲文的军队抵达蓼堤,距离梁郡七里。檀让拥兵数万,于仲文派老弱士兵前去挑战,然后假装败退,檀让因此不加防备;于仲文率军回师反击,大败檀让,生擒五千多人,斩首七百级。于仲文进军攻打梁郡,尉迟迥的守将刘子宽弃城逃走。于仲文又进军攻打曹州,生擒尉迟迥所任命的刺史李仲康。檀让率领残余部众屯兵成武,于仲文率军袭击,将其击败,于是攻克成武。尉迟迥的部将席毘罗,拥兵十万屯兵沛县,准备攻打徐州。他的妻儿在金乡,于仲文派人假扮成席毘罗的使者,对金乡城主徐善净说:“檀让明天午时会抵达金乡,宣布蜀公尉迟迥的命令,赏赐将士。” 金乡的百姓都很高兴。于仲文挑选精锐士兵,假竖起尉迟迥的旗帜,日夜兼程前进。徐善净远远望见,以为是檀让来了,出城迎接拜见。于仲文趁机将他捉拿,于是夺取金乡。众将大多劝说于仲文屠杀全城百姓,于仲文说:“这座城是席毘罗起兵的地方,应当宽待他的妻儿,他的部众自然会归降。若是立刻屠杀,他们就彻底断绝了归降的希望。” 众将都称赞他的计策高明。于是席毘罗依仗人多前来逼近官军,于仲文设下埋伏袭击他,席毘罗的部众大败,争相跳入洙水而死,河水都因此断流。于仲文生擒檀让,用囚车押送京城;斩杀席毘罗,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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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孝宽分兵讨伐关东地区的叛军,全部平定。杨坚将相州的治所迁到安阳,拆毁邺城的城池和民居。又分割相州,设置毛州、魏州。
后梁主得知尉迟迥战败,对柳庄说:“若是当初听从了众人的建议,国家社稷就已经保不住了!”
丞相杨坚刚掌权时,对待黄公刘昉、沛公郑译十分优厚,赏赐多得数不胜数,将他们当作心腹重臣,朝野上下都对他们瞩目,称二人为 “黄、沛”。二人都依仗功劳骄横放纵,沉溺于财物利益,不亲自处理职务内的事务。等到他们推辞监军之职后,杨坚开始疏远他们,对他们的恩宠礼遇也渐渐淡薄。高颎从军中返回后,所受的宠信和待遇日益隆重。当时王谦、司马消难还未平定,杨坚对此十分忧虑,废寝忘食。可刘昉却整日游乐纵酒,相府的事务多有遗漏。杨坚于是任命高颎取代刘昉担任司马;又不忍心罢免郑译,便暗中告诫相府的官员,不许向郑译禀报事务。郑译虽然还坐在厅堂上办公,却再也没有任何职权,他惶恐不安,叩头请求解除职务;杨坚仍用恩宠礼遇安慰勉励他。
癸酉日,陈朝智武将军鲁广达攻克北周的郭默城。丙子日,淳于陵攻克佑州城。
北周任命汉王宇文赞为太师,申公李穆为太傅,宋王宇文实为大前疑,秦王宇文贽为大右弼,燕公于寔为大左辅。于寔是于仲文的父亲。
乙卯日,北周实行大赦。
北周王谊率领四位总管的军队抵达郧州,司马消难率领他的部众献出鲁山、甑山二镇归降北周。
起初,司马消难派上开府仪同大将军段珣率军包围顺州,顺州刺史周法尚无力抵御,弃城逃走,司马消难俘获他的母亲和弟弟后向南而去。樊毅率军救援司马消难,却没能赶上。北周亳州总管元景山率军攻打樊毅,樊毅劫掠百姓后离去。元景山和南徐州刺史宇文弼率军追击,在漳口和樊毅交战,一天之内三战三捷。樊毅退守甑山镇,被司马消难占据的城池,都被元景山收复。
郧州的巴蛮大多发动叛乱,共同推举酋长兰雒州为首领,来归附司马消难。王谊派遣众将分兵讨伐,一个月内就全部平定。陈朝的陈纪、萧摩诃等人攻打广陵,被北周吴州总管于顗击败。沙州的氐族酋长杨永安聚众响应王谦,大将军乐宁公达奚儒率军讨伐他。杨素在石济击败宇文胄,将其斩杀。
北周任命神武公窦毅为大司马,齐公于智为大司空;九月,任命小宗伯竟陵公杨惠为大宗伯。
丁亥日,北周将领王延贵率军增援历阳;任忠将其击败,生擒王延贵。
壬辰日,北周废除皇后司马氏的封号,贬为平民。庚戌日,任命随公杨坚的世子杨勇为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总管原北齐地区的事务。壬子日,任命左丞相杨坚为大丞相,撤销左、右丞相的官职。
冬季十月甲寅日,出现日食。
北周丞相杨坚诛杀陈惑王宇文纯及其诸子。
北周梁睿率领二十万步骑兵讨伐王谦,王谦分派众将占据险要之地抵御。梁睿率军奋勇出击,屡次击败敌军,蜀地的百姓大为惊骇。王谦派他的部将达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人率领十万部众攻打利州,筑起堤坝拦截江水来淹城。城中的战士不足两千人,总管昌黎人豆卢积昼夜坚守,一共坚守了四十天,还时常派出奇兵袭击达奚惎等人,将其击败;恰逢梁睿的军队抵达,达奚惎等人率军逃走,梁睿从剑阁进入蜀地,进逼成都。王谦命达奚惎、乙弗虔守城,自己率领五万精锐士兵,背城列阵。梁睿率军出击,王谦战败,准备入城,达奚惎、乙弗虔却献城投降。王谦率领麾下三十名骑兵逃往新都,新都县令王宝将他捉拿。戊寅日,梁睿斩杀王谦以及高阿那肱,蜀地全部平定。
十一月甲辰日,北周达奚儒击败杨永安,沙州平定。
丁未日,北周郧襄公韦孝宽去世。韦孝宽长期驻守边境,屡次抵御强敌;他所规划的策略和布置的防务,起初人们都不理解,等看到他最终成事,才惊叹佩服。他虽然身在军中,却十分专心于文史典籍;还能使宗族和睦,所得的俸禄,从不用于自家私事。人们因此对他称赞有加。
十二月庚辰日,陈朝河东康简王陈叔献去世。
癸亥日,北周下诏,凡是改姓的人,都应当恢复原来的姓氏。
甲子日,北周任命大丞相杨坚为相国,总领百官,免去他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冢宰的称号,进爵为王,将安陆等二十个郡划为随国封地,准许他朝拜时不用直呼其名,赐给九锡的礼仪;杨坚只接受了王爵和十个郡的封地。
辛未日,杨坚诛杀代奰王宇文达、滕闻王宇文逌及其诸子。
壬申日,北周任命小冢宰元孝规为大司徒。
这一年,北周境内共有二百一十一个州,五百零八个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