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苏府。
这座府邸虽不及王宫恢弘,却也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尽显一方诸候的底蕴。
苏全忠引着九漓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最为清幽雅致的独立院落前。
“妹妹,此处便是你的居所了,父亲特意吩咐,一应布置皆按你的喜好而来,若有任何短缺,尽管告知为兄。”
苏全忠指着那掩映在翠竹与奇花之中的精舍,目光却忍不住在九漓绝美的侧颜上多停留了一瞬。
九漓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忽然间,她娇躯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那看似平静的精舍之内,弥漫着一股她绝不愿在此地感受到的灼热,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太阳真火!
“兄长!”九漓声音瞬间变得急促,“我突然有些不适,想独自静修片刻,还请兄长暂且回避。”
苏全忠一愣,见九漓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似作伪,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点头道:“既如此,为兄便不打扰妹妹清修了,妹妹好生休息。”
待苏全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九漓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苦涩,轻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门开启,室内光线略显昏暗,但正堂主位之上,那端坐的身影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青年身着金乌曜日袍,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正是她以为早已道果破碎、不知所踪的前妖帝,陆压。
他竟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
不仅修为未曾跌落,那周身散发的准圣威压,甚至比昔日妖庭之时,更加凝练,更加深不可测。
鲲鹏骗了她。
或者说,连鲲鹏也被陆压蒙蔽了!
昔日鲲鹏篡夺妖庭,对外宣称乃是陆压道心不稳,冲击混元巅峰失败导致妖帝道果破碎,修为大跌,无力执掌妖庭,他才不得已临危受命,执掌招妖幡。
当初鲲鹏以其神念感知,明确察觉到陆压因妖帝业位崩散,气息跌落,之后陆压便销声匿迹,故而鲲鹏认为陆压多半已是半废之身,不知躲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
“狐祖————”
陆压声音冷冽,如万载寒冰,“许久不见,你的野心,倒是不小。”
“昔日本座执掌妖庭之时,尔等青丘狐族自命清高,以追寻超脱之道为由,避世不出,本座念在同为妖族,亦不曾以招妖幡强令尔等臣服,任由尔等偏安一隅。
未曾想,如今鲲鹏窃据妖庭,尔等倒是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甘为鹰犬,甚至敢将主意,打到本座父皇的转世之身头上!
九漓,你是觉得,本座斩不得你这狐祖之首吗?”
更为恐怖杀意轰然降临,如同整个太阳星压在了九漓身躯之上。
她呼吸骤停,大罗法力瞬间凝滞,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是源自血脉与位格的绝对压制!
面对昔日统御万妖的妖帝,执掌太阳本源的存在,九漓生不起一丝反抗的意思。
“陛下息怒!”
九漓毫不尤豫,跪伏于地,心中尽是悲戚,此刻任何一丝尤豫或狡辩,都会引来形神俱灭之灾。
“妾身也是被逼无奈,鲲鹏以招妖幡号令万妖,更以我青丘狐族全族性命为要挟,逼迫妾身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求陛下明鉴,我青丘狐族,自古所求,不过是偏安一隅,安稳追寻大道,从未敢有非分之想啊。
“被逼无奈?”陆压居高临下地俯视九漓,嗤笑一声,“九漓,你以为本座会信你的鬼话?”
“你若心中毫无贪欲,毫无侥幸,纵使鲲鹏以全族性命相胁,你亦有玉石俱焚之选,可你来了,来到了这朝歌,试图接近吾父转世之身————
“根本就是你内心深处,存着一丝侥幸,妄图借此机会,攀附上吾父转世之身,李代桃僵,未来欲母仪天下,借此气运,窥那混元大道?”
“我————
九漓被陆压一语道破内心深处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顿时语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无一丝血色。
是了,若非心底侥幸作崇,她堂堂狐祖,即便不敌鲲鹏,又岂会如此顺从地来到这朝歌,行此等自荐枕席之事?
如今,被陆压这位昔日少主,更是帝俊陛下仅存于世的亲子,当面戳穿她在谋划其父皇的转世之身,妄想成为他小妈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完了!
青丘狐族,传承万古,今日恐怕真要因她一时贪念,彻底葬送了!
九漓面呈死灰。
“陛下————”
“九漓之前确被贪欲迷心,存了不该有的侥幸之念,九漓知罪,万死难辞其咎。”
她重新跪好,举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神魂引动冥冥中的天道法则,泣声道:“然九漓对天起誓,妾身绝无伤害帝俊陛下转世之身之心。
过往种种,虽有妄念,却从未想过行悖逆加害之事。
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道反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冥冥之中有规则响应,精血化作誓言契约,没入九漓的眉心。
天道誓言,成立!
陆压静静地看着她完成誓言,金瞳之中,杀意稍稍收敛,但依旧没有丝毫温度。
“既然天道认可你所言非虚,本座便信你一次,暂不取你性命。”
九漓闻言,猛地抬头,劫后馀生,连忙叩首:“谢陛下不杀之恩!”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刻起,你跟在本座身边,随本座返回青丘,将族中心向大道本性清灵,不愿随波逐流与鲲鹏同流合污的族人,尽数挑选出来。”
“随本座一起,集成这部分尚有救药的妖族,至于那些认可鲲鹏那套弱肉强食,释放妖性的家伙————”
他冷哼一声,“便让他们随鲲鹏去吧,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他们选择了那条路,自会承担最终的后果。”
九漓心神剧震,瞬间明白了陆压的意图。
陆压这是要借着此次危机,彻底清洗妖族,将那些依旧心向天道的妖族力量重新凝聚起来,与鲲鹏的“长生天”划清界限!
“是,九漓谨遵陛下法旨,必当竭尽全力,助陛下重整妖族,拨乱反正!”
九漓再次深深拜下。
至少,跟随这位太子,狐族尚有一线生机。
“起来吧。”陆压淡淡道,“我们即刻离开朝歌。”
“是,陛下。”
陆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王宫的方向,恢弘的人道气运之中,已然融入了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道韵。
这两位,一位是元凤嫡子,五行圆满,法力通天。
另一位玄门三代嫡传,执掌先天至宝,连圣人都对其青睐有加。
有他们二人在此暗中护持父皇,除非圣人或者魔祖级的存在亲自出手,否则这朝歌城,帝辛的安危,确实已无需他再多操心。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位转世为姜玥的“母后”。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能感觉到,姜玥体内太阴本源已被引动,并且得到了一道太阴大道之力守护。
而且,母后的转世之身,如今身为赵公明的师侄,安全亦是无虞。
“有他们在,确比本座独自暗中守护更为稳妥。”
陆压心中最后一丝牵挂放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本座与鲲鹏那老贼的因果,也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
背叛他,窃取招妖幡,甚至试图沾污父皇转世之身————
陆压眼中金芒一闪,周身太阳真火隐隐躁动。
“走。”
九漓躬敬应道:“是,陛下。”
两道流光,径直向着青丘狐族的方向遁去。
数月后,朝歌城。
随着西疆魔患在天工利器与儒法之道双管齐下之下逐渐被压制,北境防线夜在墨家,公输家打造的钢铁壁垒前固若金汤,帝辛的威望在九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内部,经过孔宣以太师之尊大力推行儒法之道,整顿吏治,教化民心,朝局气象也为之一新。
四海升平,国势稳固,延续国嗣便被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良辰吉日。
商王帝辛与东伯侯之女姜玥的大婚典礼,于朝歌王宫隆重举行。
一时间,朝歌万人空巷,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洒扫净街,欢庆君王大婚。
王宫之内,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喜庆非凡。
——
赤色的绸缎挂满了廊檐,玄鸟图腾在王宫各处熠熠生辉,宫人们身着崭新的礼服。
吉时已至。
钟鼓齐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庞大的仪仗队伍。
玄鸟卫换装崭新的赤红战甲,手持长戟,步伐铿锵,护卫着王驾。
其后是手持各种礼器的内侍宫娥,队伍绵延数里,庄严肃穆。
帝辛身着冕服,头戴冕冠。
他面容英武,气度沉凝,经过战火与朝政的磨砺,眉宇间已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唯有属于王者的威严。
他目光扫过下方万千臣民,最终落向了仪仗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另一端,凤辇在八十一对童男童女的引导下,缓缓驶来。
辇车周身镶崁明珠美玉,华贵非凡。
辇帘掀开,身着王后礼服的姜玥,在东伯侯姜桓楚的亲手搀扶下,盈盈步下凤辇。
此时的姜玥,身姿窈窕,容颜绝美,更难得的是那份源自太阴本源的清冷气质,与王后的华贵雍容完美融合,母仪天下。
迎着帝辛姿态娴雅,步步生莲。
帝辛快步迎上,伸出手。
姜玥含笑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携手,一步步踏上白玉阶梯。
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宛如画卷。
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响起:“维大王嗣德,承乾秉坤————
今聘东伯侯女姜氏为后,允洽仪则,虔奉宗庙————
玄鸟呈祥,天命归商,阴阳和合,人道永昌!”
随着礼官的吟唱,天空之中异象再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日月同辉。
道道金色的日辉汇聚在帝辛身后,化作一只仰天展翅的玄鸟虚影,引颈长鸣o
月华亦自九天垂落,柔和却不容忽视地笼罩在姜玥周身。
通天彻地的月桂虚影摇曳生姿,洒落无尽清辉,玉兔在其间跳跃嬉戏,宁静祥和。
异象再现,在朝歌王宫的上空交相辉映,阴阳二气流转交融。
“天命玄鸟,商朝再兴!”
“太阴眷顾,福德绵长!”
广场之上,万千臣民亲眼目睹此等亘古罕见异象,无不心神激荡,纷纷跪伏于地,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直冲云宵:“恭贺大王!恭贺王后!”
“大王万岁!王后万岁!”
“大商万年!人道永昌!”
紧接着,祭天,祭祖,告慰社稷。
“礼成—
—”
随着礼官最后一声高亢的唱喏,两人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完成了婚礼仪式o
赵公明与孔宣相视一笑。
“阴阳和合,人道昌盛,善哉。”孔宣轻笑。
赵公明亦是点头。
婚宴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帝辛与姜玥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比干、商容等老臣看着这对璧人,老怀大慰。
墨衡、公输班代表天工一门献上了精心打造的寓意“多子多福”、“江山永固”的机关贺礼,精巧绝伦,引得阵阵惊叹。
孔丘与商君亦率儒家法家学子,献上贺表,文采斐然,正气凛然。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并非所有人都心怀喜悦。
魔界。
几道强横的魔念冷冷地“注视”着朝歌的庆典。
“西面和北面,也该狠狠动一动了————”无天淡漠的声音响起。
北海妖庭,万妖殿内。
端坐于帝座之上的鲲鹏,自然也感知到了朝歌大婚带来的人道气运沸腾。
他脸色更加阴沉。
“帝俊、羲和————你们的好日子,长不了了。”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向殿下几位妖神:“传令下去!加快集成北地部落!
长生天的荣光,该让南边那些沉溺于虚假繁华的家伙们,好好见识见识。”
“是!天帝陛下!”
王宫,新房之内。
红烛高燃,映照着一室喜庆。
帝辛轻轻挑开姜玥面前的珠帘,露出了那张清冷绝尘,此刻却染上淡淡红晕的容颜。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一种莫名的亲近在两人心间流淌。
“王后。”
帝辛执起姜玥的手,声音低沉郑重,“今日之后,你我一体,这大商万里江山,亿兆黎民,便需你我共同守护了。”
姜玥感受着帝辛掌心传来的温热,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妾身,愿随陛下左右,生死相随,永不相负。”
之后,红烛摇曳,阴阳和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