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只看到季庆宏动嘴,却没有听到声音。
当即就明白情况,立刻假装跟别人说话,然后挡住了人群向季庆宏与李默两人靠近。
李默听到了,他也没有说话,等待季庆宏的下文。
季庆宏侧过头,看了李默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认可。
“这三个月,我看到了很多。看到了你的固执,也看到了周维的圆滑;看到了基层的艰难,也看到了利益交织的顽固。”
他顿了顿,“你比我幸运,李默。”
李默微怔。
“你赶上了时候。”
季庆宏的目光重新投向大海,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上面要高质量发展,要绿水青山,要啃硬骨头。你手里有尚方宝剑,虽然这剑也会伤到自己。你还有机会,在这样一个节点上,去碰这个很多人知道、却没人敢真正去碰的难题。”
李默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确实庆幸自己在一个好时候。
更加庆幸,自己认识了很多生命中的贵人。
李默是土命,人家说他路旁土、墙上泥,不遇贵人不可发。
如果遇不到贵人,他就是路旁的土。
遇到贵人,就是墙上的泥。
“但你比我更不幸。”
季庆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因为你必须承担所有代价。经济的阵痛,社会的波动,法律的诉讼,同僚的侧目,还有永远悬在头顶的审视和问责。你看——”
他微微抬手,示意眼前这片刚刚起步的绿意,“这只是开始。它证明了方法可能有效,但远未证明结局一定成功。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任何一个意外发生,最终需要站出来承担所有责任的,不会是别人,只能是你。”
这话说得确实不好听,但是李默知道季庆宏说的是实话。
他转过头,直视李默的眼睛:“工作组三个月期满,很快要撤了。我和覃省长回去,会向省委做全面汇报。但云庐的事,远未结束。”
李默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问:“季书记指的是?”
季庆宏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四九城审计署的特派审计组,下周正式进驻云庐。专项审计‘蓝色生态债券’的募集、管理、使用情况,以及相关征地拆迁、企业关停补偿资金的发放情况。
这是程序,也是必然。这么大笔钱,这么敏感的领域,上面不可能不盯紧。不过这对你来说,是最后一关。如果闯过,我在省常上投你一票!”
李默心里一跳。
他明白季庆宏所说的投一票是什么意思。
因为云庐市到现在都没有设书记,周维也没有转正。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周维大概率是要调走,不会让他在云庐市担任市长的。
慕枫又愿意发扬精神。
所以书记空降的情况下,上面会考虑在原有班子提拔,这也是一种平衡。
李默在云庐市提代市长很有可能。
而且李文龙已经完全抢回主动权,可以说李默的提拔,天时地利人和。
所以季庆宏说最后一关,说的也是实际情况。
闯过去了,李默顺利提拔,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闯不过去,李文龙也没办法,周维自然就在云庐市转正,空降一个书记。
李默想要等机会,就要等下一届了。
除非其他地方有空位。
季庆宏意味深长地补充:“审计署的人,专业,也严格。他们只对数字和事实负责。云庐这三个月的工作,是得是失,是功是过,最终可能不会完全由省委常委会上的言辞来决定,而会由审计报告上的那些数字来定格。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