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他遇到了纪若山。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纪若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擦肩而过。
李默知道,正面吸引火力的工作已经初步见效。
工作组的目光,终于开始转向问题的深水区。
而纪若山在阴影中的刀刃,也该出鞘了。
省联合工作组进驻云庐的第五天,表面上的节奏不疾不徐。
谈话、调阅、走访,一切都在“了解核查”的程序框架内进行。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积聚、涌动。
纪若山已经三天没有出现在纪委办公室了。
对外说法是“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实际上,他和他仅剩的、绝对可靠的两名纪检干部,正隐匿在云庐市郊一处不为人知的办案点里。
这里是市纪委早年设立的备用工作场所,知道的人极少,连晏清都未必清楚具体位置。
简陋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泡面气息。桌上、地上铺满了文件、账本复印件、银行流水单和关系图谱。
纪若山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对面沙发上坐立不安的中年男人。
男人姓郑,是已注销的“云庐蓝湾生态建设有限公司”的前任财务负责人。
此刻他脸色苍白,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郑经理,这已经是第五份银行流水了。”
纪若山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对方心上,“从市财政拨出的八百万专项治理款,分三次进入‘云庐蓝湾’账户。
一周内,其中四百万以‘技术咨询费’名义,转给‘东海环境咨询公司’。而‘东海环境’在收到钱后的同一天,将其中三百万,转到了这个名为‘雅筑园林’的个人账户。”
纪若山将一张清晰的资金流转图推到对方面前,指尖点在那个个人账户名上:“这个账户的持有人,我需要继续点明么?”
纪若山说着,在那个人名上点了一下。
郑经理欲言又止。
纪若山旁边的年轻纪检干部适时补充,语气冷峻:“郑经理,你经手的这笔钱,最终变成了房产和学费。而云庐市内河,用的是连资质都没有的施工队,用的是最便宜的劣质材料。这就是你们做的‘生态建设’?”
“我我不知道”
郑经理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就是个做账的老板让我怎么转,我就怎么转”
纪若山缓缓开口:“你们老板跟东海资本什么关系?还是你觉得,东海资本能保你?”
听到“东海资本”,郑经理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纪书记我我说我什么都说了,能算我立功吗?”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我有录音我当时怕出事,偷偷录过一次他们谈话”
纪若山眼中精光一闪,与旁边的干部交换了一个眼神。
鱼,终于咬钩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路调查也取得了决定性进展。
一名老纪检干部,伪装成档案馆退休职工,通过早年的人情关系,接触到了一位刚从市政府机要岗位病退的管理员。
几番诚恳的交谈和一壶老酒后,终于找到了有用线索。
档案馆的封存记录被动过,不过管理员这边恰好有相关记录。
这个记录,成了连接决策违规与利益关联的最脆弱、却也最致命的一环。
当纪若山拿到这两份东西,他知道,拼图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找到了。
办案点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纪若山亲自执笔,将郑经理的证词及其提供的录音备份、银行流水证据链、封存档案调整记录,以及之前李默提供但未被公开的核心文件复印件,整合成一份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 《关于云庐市新港扩建等项目决策过程中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初步核查情况的紧急报告》。
报告措辞严谨,但指控的分量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系统性违反决策程序,故意篡改科学结论;环保专项资金被恶意套取、挪用,最终流向特定关系人;背后存在政商不当勾连的清晰迹象。
报告末尾,明确点出了需要进一步重点核查的对象:晏清、鹿鸣春,以及东海资本的相关负责人。
报告写完,天色已微明。
纪若山知道,这份东西绝不能通过常规渠道上报。
他需要一条绝对可靠且能直通高层的渠道。
于是,纪若山直接打电话给省纪委书记佟彦东。
“佟书记我是纪若山,我有重要情况汇报,我现在不方便去找您。希望您能派人过来。”
纪若山没有直接找过去,而是让佟彦东派人过来。
只要佟彦东伸手了,那么就稳了。
纪若山其实也害怕,他要保护自己的安全。
等了半晌,对面淡淡回应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