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同样一句话,各有不同的心思。
讨论的场面逐渐变得有些纷乱,抱怨、质疑、批评、现实的考量交织在一起。
所有的问题,有意无意,最终都指向了坐在那里静静聆听的李默——你是副市长,你是官方代表,你到底怎么想?你们政府到底要怎么做?
赵东来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李默。
李默脸上却没有任何焦躁或尴尬。
他等大家的声音稍稍平复,才缓缓站起身,没有走到圈子中心,只是就站在自己那竹椅旁,身后是茶馆斑驳的、爬着些许枯藤的砖墙。
“各位老师,各位街坊邻居”
他吐字清晰,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人们耳边,“刚才大家说的,我都听见了。刘老伯的铺子,孙嫂家的难处,冯老师和各位文化界老师对古城魂魄的担忧,还有王总提到的现实投入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都关系到活生生的人,关系到我们云庐的宝贝疙瘩能不能传下去。”
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先肯定了所有人的关切,这稍稍缓和了一点紧绷的气氛。
“我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而不是在拆迁指挥部或者信访大厅里对峙,是因为我们都爱这个地方。”
李默的目光缓缓扫过刘老伯、孙嫂、冯老师、老作家、王总“爱的表现可能不同:有人爱它的一砖一瓦,不愿离开;有人爱它的历史文化,怕它变味;有人看到它的商业潜力,想投资兴业。这都没有错。”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恳切而专注:“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我们爱的这些方面,不是互相冲突、你死我活,而是可以融合共生,让古城获得真正的新生,而不是简单地换一批人,或者变成一座空壳?”
所有人皱眉看向李默,觉得李默所说的还是官话和套话。
“我们过去很多地方的思路,包括我们最初的一些想法,是有问题的。”
李默坦诚地说,没有回避政府可能存在的问题,“要么为了保文化之魂,就把人迁走,房子锁起来,变成博物馆,魂保住了,但肉死了,古城没了烟火气。要么为了换新肉,追求光鲜和经济效益,大拆大建,弄出一堆假古董,魂丢了,肉也是畸形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我们现在想探索的,或许可以称为‘第三条路’:不是剥离,而是让古城的‘魂’,牢牢地附着在新的、健康的‘肉’上。让保护和发展,不是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说罢,李默直面问题:“比如冯老师家那栋有百年历史、带着精美雕花窗棂的老楼,按照过去的思路,要么您搬走,房子作为文物点保护起来,谁也不让住;要么评估补偿,拆掉或改造得面目全非。
我们现在想的,能不能是第三条路:由政府聘请像陈教授他们这样的专业团队,免费为您家量身定制一套改造方案。政府出一部分补贴,您自己根据能力出一部分,把内部改成符合现代居住标准的公寓,有独立的厨卫,有保暖设施,但外观、结构、那些漂亮的雕花窗棂全部保留,甚至修旧如旧。”
冯老师闻言,露出了一丝思索。
李默笑着说道:“如果您愿意,甚至可以把多余的房间,按照统一标准,做成有特色的家庭民宿或文化沙龙,收入归您自己。
这样,您的生活改善了,老房子保住了,古城还多了一个有故事的、活着的文化景点。您看,这样是不是比单纯让您搬走,或者让房子空着,要好一些?”
提到收入,冯老师有些尴尬,不过心里还是点了点头。
“再比如刘老伯”
李默转向依旧抱着臂的老师傅,“您的裱糊手艺,是咱们古城的活化石。如果只是按照店铺面积给您补偿,您搬到一个陌生的新市场,可能生意就没了,手艺也可能慢慢失传。我们能不能在规划里,专门辟出一块‘传统手艺活态展示区’?
以非常优惠的条件,甚至象征性的租金,请您入驻。您不仅可以在那里开店接活,还可以设置一个小的体验角,让游客、让感兴趣的孩子,看看裱画是怎么回事,甚至可以短期学徒体验。您的技艺得到了展示、传承,生意也有了新的客流和故事可讲。政府需要做的,是把这样的区域规划好,把配套做好,把您这样的老师傅请进来,当成宝,而不是负担。”
李默逐个回答所有人的问题,包括孙嫂问题。
逐渐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此刻媒体工作者也出现了,不过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幅极为震撼的景象。
这些原本对拆迁极为抗拒的人,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李默的叙述。
有媒体人下意识拍下这一段,他隐隐觉得,这一段影像,以后会非常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