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尚沉默了片刻,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更深的悲哀。“近几个月,我——总是梦到她。”
巫然目光微凝。
“梦里,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眼中有星辰的少女,”谢尚的声音颤斗起来,“她站在一座荒芜的孤坟前,背对着我,身影单薄。我看不到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和—死气。我一次次想冲过去,却总也无法靠近。“
他闭上眼,仿佛那梦魇就在眼前,“我知晓,她定是已经不在人世了。是我——是我害了她。这二十年的富贵荣华,都是用她的心血换来的。”
在东晋,佛法盛行,士族之中信者甚众,谢尚亦是其中之一。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巫然,眼中带着恳求:“我近年信佛,知晓因果轮回,罪孽缠身。如今我时日无多,唯一的心愿,便是为她做些什么,求一丝心安,也盼她来世能得一善果。”
“我想——托你一件事。”谢尚一字一顿,郑重其事,“明日,你替我—
去城中的建觉寺,以她的名义,点一盏长明灯。不必署我的名姓,只—只在灯座下刻个梧桐’的印记便好。”
梧桐,是他曾对她的承诺。
“镇西将军放心,明日一早,巫然便去建觉寺,为您—的那位凤凰女郎,点一盏长明灯,佑她魂归净土,再无苦厄。”
得到这个承诺,谢尚仿佛了却了最后一件心事,竞缓缓合上眼。
巫然为他掖好被角,悄然退出了房间。
门外,谢玄与谢铁早已等得心焦。见巫然出来,谢玄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究竟在里面对我叔父做了什么?为何如此之久?”
谢铁则更为关心结果,紧张地看着他:“阿尚他——如何了?”
巫然并未回答,只是侧身让开,让他们自己去看。
两人通过门缝向内望去,只见谢尚躺在榻上,呼吸均匀,面容虽依旧枯稿,但那双紧闭的眼角,竟不再因痛苦而紧皱,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平和。
“镇西将军心结已解,接下来只需按方调理,静养便可。”巫然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两人耳中,“只是镇西将军方才托付在下一件事,明日需往建觉寺一行。”
“去佛寺?”谢玄正欲追问。
“让他去!”榻上载来谢尚含糊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他并未完全睡熟,“从今日起——巫然先生,便是我谢尚的医官。他的话,便如我的话。”
谢玄心头剧震,他终于苦涩地意识到,阿尚叔父这句话,已彻底斩断了巫然身上的奴籍枷锁,从今往后,他面对的,再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呵斥的家奴,而是一个连谢氏中流砥柱都需以“先生”相称的国士。
次日清晨,寿春城尚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巫然换上一身寻常的青布短衫,独自一人前往城中的建觉寺。
建觉寺坐落于城东,香火鼎盛。巫然踏入寺门,耳畔便传来袅袅梵音,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烟火混合的独特气息,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他正欲往殿寻知客僧,身后却传来声清脆又带着惊喜的呼唤。“巫
公子?”
巫然回头,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立于不远处,正是张彤云与她的侍女玉映。
“巫公子!真是巧!”玉映快步上前,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女...郎,您看,我....就说您和巫....公子有...缘分吧!我们也是刚到寺中礼佛,这就遇上了!”
张彤云款款走来,清丽的脸庞上泛起一丝惊喜,对着巫然盈盈一礼:“未曾想在此处得遇巫公子。”
巫然回了一礼,淡然道:“世间偶遇,皆是缘法。张女郎与玉映姑娘也是来上香祈福的?”
“正是,”张彤云的眼神清澈如水,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思,“我是来为亡父点一盏长明灯,祈求冥福。”
玉映在一旁补充道:“我家女郎最是孝顺,每年都会来寺中添灯油的。”
巫然点了点头,并未言明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道:“张女郎孝心可嘉,先人有知,定会欣慰。”
三人并肩走向偏殿的长明灯室。张彤云看着那一排排摇曳的烛火,轻声感叹:“佛法慈悲,言说这长明灯火,可照亮亡魂前路,亦可为生者积攒功德。但愿先父在九泉之下,能得安宁。”
这是东晋士族女子对佛最虔诚的信仰。
巫然闻言,目光深邃地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张女郎所言,是佛法之相,是为众生所设的方便法门。”
“哦?”张彤云美眸亮,好奇地看向他,“莫非巫公子有何不同见解?”
玉映也竖起了耳朵,她最喜欢听这位看似仆役,实则是满腹经纶的公子高谈阔论。
巫然的语气平静:“在我看来,这长明灯,与其说是点给逝者,不如说是点给我们生者自己。”
这话一出,张彤云与玉映皆是一怔。
巫然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望向了另一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o
在那遥远的后世,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所熟悉的一切,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又与逝者’何异?谁又会为那个消逝的时代,点一盏长明灯?唯有他自己。
一缕哀思,自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巫然继续道:“灯火不灭,非为照亮幽冥,而是为了照亮我们心中的“忆’与念’。只要我们记得,他们便未曾真正远去。佛陀渡人,先渡人心。
此灯,点的不是功德,是一份不忘’。不忘,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最强的支撑。否则,人死灯灭,心中若无思念,纵使满天神佛,又有何用?”
这番话,完全跳脱了传统的因果报应、功德轮回之说,直指人心本源。它是后世经过无数哲学思辨与心理学剖析后得出的浅显道理,但在此时此地,听在张彤云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她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点的不是功德,是一份不忘”这句话,只觉得眼前这片烛海,瞬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那不再是冰冷的、祈求福报的交易,而是温热的、充满了生者情感的延续。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良久,张彤云才由衷地赞叹道,望向巫然的目光里,钦佩之色更浓,“巫公子之见,已得佛法三昧,彤云受教了。”
玉映更是满眼崇拜的小星星:“女..郎,巫.公子懂得
巫然淡然一笑,不再多言。他找到一位僧人,交付了香油钱,只说要为一位故人点灯,不必留名。僧人引他到一盏新灯前,巫然趁其不备,用指甲在灯座底部,轻轻刻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梧桐”印记。
点燃灯芯,看着那豆大的火光跳动起来,与张彤云为她父亲点燃的那盏灯遥相呼应,巫然心中默念:“凤凰女郎,将军心结已解,你若泉下有知,或可安息。”
做完这一切,他便向张彤云与玉映告辞。
“巫公子不多留片刻吗?”张彤云有些不舍。
“尚有俗务在身,不敢耽搁。”巫然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张彤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异变陡生!
“杀!”
一声凄厉至极的喊杀声,自寺外猛然传来!紧接着,是无数兵刃交击的锐响、惊恐的尖叫与沉重的奔逃脚步声,瞬间将建觉寺内庄严肃穆的气氛冲得支离破碎!
“怎——怎么回事?”玉映吓得脸色煞白。
张彤云亦是花容失色,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还不等她们反应过来,偏殿的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一个血染僧袍的僧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极致的恐惧,他身后跟着几个头戴黄冠,身穿褐衣的道徒,手持各式兵刃,双目赤红,状若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