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过一场小雨。
雨停得很快,地面却湿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水洼照得发亮。书店门口的梧桐叶还在往下滴水,偶尔“啪嗒”一声,落在台阶上。
我刚泡好一壶茶,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人站在门口,犹豫着,没有立刻进来。
他穿着蓝色的外卖服,肩膀有些塌,头盔夹在腋下,雨水顺着外卖箱的边缘往下淌。箱子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贴纸翘起了一角。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走进来,脚步有点轻,像是怕踩脏了地板。
“我能坐一会儿吗?”他说。
“可以。”我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随便坐。”
他把头盔放在脚边,坐下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卸下重量。
我没有立刻问他想聊什么,只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捧着杯子,低头看了很久,杯口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抬手抹了一下脸,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跑外卖,第六年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说过无数遍的事。
“以前觉得,只要肯跑,就能多赚点。后来才发现,跑得越久,人越容易被时间追着走。”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家,中间基本不敢停。”他说,“手机一响,就得立刻接,不然平台就给你降权。雨天、雪天、夜里,越危险的时候,单子越多。”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很淡。
“大家都说我们自由,其实不自由。我们被时间绑得最紧。”
窗外有一辆电动车飞快驶过,轮胎压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又很快收回目光。
“最怕的不是累,是怕出事。”他说,“有一次下雨,路滑,我摔了一跤,外卖全翻了。膝盖疼得站不起来,可我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完了,这一单要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路边,雨打在脸上,膝盖全是血。我给站长打电话,他就说一句话——‘你先把单子解决’。”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编号。”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地敲在空气里。
“我老婆在老家,孩子也在。”他继续说,“一年见不了几次。视频的时候,孩子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不忙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可哪有不忙的时候呢。”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不安,也有一点期望。
“有时候我在想,我这么跑,是为了什么?为了钱吧,可钱总是不够。为了家吧,可家也不在身边。”
我没有急着回答。
我只是说:“你每天背着的,不只是外卖箱。”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还有责任、焦虑、怕停下来之后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是啊。”他说,“我不敢停。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讲了很多。
讲他在凌晨三点给一家医院送餐,看见走廊里亮着灯;讲他在深夜给加班的人送饭,看见对方一句“谢谢”就能让他撑过半个夜;也讲有时候被无端差评,被骂,被投诉,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可第二天,我还是会穿上这身衣服。”他说,“因为不穿,就没饭吃。”
我听着,心里一点点发紧。
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我们习惯了外卖的准时,却很少想过,那些准时背后,是一个个几乎没有喘息的人。
他说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外卖箱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新单子。”他说。
我问:“要走了?”
他点点头,又有点不舍。
站起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进来。就是路过,看见灯亮着,觉得这里像个能坐一会儿的地方。”
我笑了笑:“你随时都可以来。哪怕不说话,坐一会儿也行。”
他点头,很认真。
戴上头盔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今天有人听我说话,我觉得自己好像还在世界里。”
门关上了。
外卖箱的反光在街灯下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坐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间小书店存在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卖出多少书,也不在于解决多少问题。
而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让一个被时间追赶的人,有地方停下来,被认真地听一会儿。
我在日记里写下:
有些人把一整座城市背在箱子里奔跑
他们不需要被赞美
只需要被看见
被承认
被当作一个真实的人
灯还亮着
门没有锁
如果有人累了
这里可以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