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明牌
天地之间,阴云密布。
南平府的居民们望着天上那聚散不定的流云,人心如海中波涛般起伏不定。
谣言如野火在城里燃烧。
最大的医院变成凶窟,从医生到护士再到病人全都没了踪影。
太平间里的冰冷死尸却依旧安眠。
自来水管在夜里莫名作响,叮咚叮咚,似乎有人敲打着送葬的号子,甚至有人贴着墙壁去听,能听见水管里面有叫人名的声音回荡。
凡是被叫到名字的,立时就会得了急病,往往几天内就不治逝世。
医院可以不去,生了病自己抗一抗。
自来水可以不喝,大家去打井水,南平府的消防车也会送水上门,排队等着就好。
但是饭菜不能一日不吃,粮食的价格日渐高企,肉菜更是一日比一日难寻。
难民们慌着查找离城的办法,往岭南苏松的货舱船票成了城中最抢手的通货。
那些祖祖辈辈住在南平府的老居民们也在想一个问题。
难不成这几百年的锦绣地,近千年的富贵城,打今起就要成为一座荒废丘墟?
难民们见过了生死,尝过了离别,对于他们而言,八闽都是死地。不要说什么安土重迁,他们只当这里是泥犁地狱。
老居民们望着城中的节度府,那座建筑论根底能追朔到当年大宋的市舶司衙门,都等着里面的萧洛水站出来说句话。
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下一步到底往何处去,作为八闽节度使,您高低要有一句囫囵话。
然而时间一日日过去,城中的邪异事件越来越多,节度府却一如既往的安静。
港口里的兵船越来越多了。
扯满了帆的海船送来了粮食军械,带走了大批的人马还有家眷。
越来越离谱的谣言开始冒出头绪。
有人说萧洛水早就弃城而逃,跑去了东宁府,毕竟船上拉着的士兵和他们的家眷,目的地就是东边的东宁岛。
还有人说萧洛水拜在了什么邪神门下,要把一座城作为活祭送给邪神,求他长生不老,富贵绵延。
万幸的是外围的堡垒还算稳固,负责守御的八闽军兵也渐渐有了经验,那些无目饿鬼们冲不进来。
市面上的谣言再离谱,这日子好象也能得过且过。
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
在这样的光景之下,一个穿着颇为考究的年轻人缓缓走下轮船。
这艘船是从港九开过来的,大古船行的货轮,上面装满了如今最值钱的粮食和药品,靠在了港口之后,立即就有八闽的军兵们看管了起来。
这是最近谈妥的贸易项目。
岭南节度府和八闽节度府剑拔弩张,那是全国忠跟萧洛水之间的私人恩怨,与买卖人没什么关系。
南平府一家刚刚成立的公司花了一大笔钱买来的物资,至于后面怎么处理,就要看那些达官贵人们如何安排。
陈瑛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西服,白衬衫上面打着一条湖蓝色领带,戴着礼帽拿着手杖走下舷梯。
一辆黑色的宾士轿车已经在港口等待。
“八臂修罗”蔡福祥与一位穿着八闽军制服的军官一同在港口等着。
这位军官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疤痕,透着一股凶悍的气息。
相较于旁边人称八臂修罗的蔡福祥,他才是更象恶鬼的那一个。
陈瑛缓步走了下来。
蔡福祥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太过热络,更没有拒人千里,只是向前问候了一句。
“陈公子原来辛苦,我们还以为你会从陆路前来。”
陈瑛没有回答蔡福祥,只是看着另外一边的军官。
陈瑛看过这位的资料,人称“断尾鳄”焦柯,曾经是南洋上的大寇,也是当时萧洛水的左右手。
等萧洛水成为八闽节度使之后,这位虽然没有出任明面上的重要职务,但是一直以来都为萧洛水打理种种见不得光的项目。
陈瑛在船上看到的资料里,这位焦柯就是萧洛水白面生意的主要打理人,也是之前屠杀血案最有可能的幕后凶手。
陈瑛接了尤老的电话之后便做足了功课,这一次并不是从前线前来,而是没有走广府,在港九做了个转折,从港九沿着海路找到了一艘即将靠岸的大古货轮,乘着轮船到达。
如今时局变乱,自然不能只是当一个由着人家推来推去的棋子。
即便是棋子也不能去当烂头卒。
“坏了我们这么多事,还敢在南平露面。”断尾鳄面露凶光:“你们这年轻一代到底是有胆子还是没脑子?”
“现在这个光景还敢说这种大话,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陈瑛也没有给他好脸色。
“既然还穿着这一身官,把你这一身匪气收一收,等到了海上混日子再拿出来也不迟“”
“当着节帅的职务,干着土寇都不为的事情,难怪要重新下海。再上岸怕是难了。”
陈瑛的话点在焦柯心头,激得他双眼含着一股火焰,但是不得不压下。
“到底是白莲教出来的,陈公子果然伶牙俐齿。”
“陈某人不只是口条利索,还懂办白事的规矩,要不要给你娘帮帮忙?”
蔡福祥暗道一声厉害。
他可从来没见过这处处挑事的陈瑛,之前陈瑛在他府上总归还是含蓄有礼,现在这副剑拔弩张的样子着实是没有见过。
蔡福祥赶紧在中间转寰。
“二位先消消气,萧帅还在府中等侯,咱们不要让他等急了。”
陈瑛不置可否,焦柯含怒而立,总的来说两边还是给了蔡福祥这个面子。
三人上了宾士车,一路直奔八闽节度使的军府而去。
南平府是千年古城,从两晋南北朝的时候开始建城,中间虽然有几次大的破坏,但是古城根基还在。
如今作为八闽节度使的军府,其实就是原来南平城的内城。
萧洛水以海贼之身夺取八闽,对于南平府内错综复杂的人脉网也是一筹莫展。所以他干脆将内城设置为军营。
将自己的军府设置在营地之内,被周围的亲信武装层层包围。
曾经这内城之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号令森严,不过今天宾士车走在大路上却能看见几分萧索。
“你们走得还真挺快的。”
陈瑛在车上评价了一句。
坐在陈瑛身旁的蔡福祥低头不语,副驾驶位置上的焦柯则是透着后视镜看了陈瑛一眼。
“八闽百姓养了你们十几年,说走就走,真把他们喂了饿鬼,你们以后还怎么立字号?”
陈瑛郑重问道。
焦柯冷声说道:“这还不是拜你们岭南所赐?”
“原来是用枪顶着你们脑袋,逼着你们把这些老百姓扔下啊,全国忠还真了不起。”
陈瑛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车辆缓缓停下,早有军官走上前来为陈瑛打开车门。
触目所及是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两只石狮子左右守卫,正中央的匾额上写着“东南屏藩”四个大字。
这里原本是前朝的八闽巡抚衙门,后来改成了萧洛水的军府,外面没有什么改变,只是里面做了现代化的改装。
“修古如古,萧帅好兴致。”
陈瑛左右看了看,蔡福祥和焦柯则是在前面为他引路。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公子既然来了,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就不必搞什么俗礼,蔡先生、老焦,你们直接请他来我办公室吧。”
焦柯默然,蔡福祥略显惊讶。他在八闽节度府多年,极少见到这位萧节帅施展手段。
今天看见他用了这一手举重若轻,飘飘然传音入密,也知道这位或许重新捡起了江湖人的身份。
萧洛水的办公室也并不算远,距离大门很近,是原本巡抚的书房改的,空间十分宽,四扇大门对外开着。
陈瑛走到门前,远远看着一个英俊的中年人手里把玩着一个诡异的面具,其上仿佛一头猛虎正在狰狞咆哮。
萧洛水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丝绸长裤,坐在太师椅上,倒是象一个读书有成的学者。
只是他手上那青教的面具看上去万分扎眼。
他看见陈瑛来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着外面的两人挥了挥手。
“你们退下吧,我跟陈公子单独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