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对将,兵对兵,仙人天上显威风。
作为各自阵营大将,这一仗事关士气,当然不可掉以轻心。
跛子鬼泛起瘆人笑容,“本将走南闯北,杀过一门宗主,干掉过深山隐士,朝廷派大军缉拿,道上赏出天价花红,至今仍活的好好,就凭你,想送我上路?”
仇寿平举长刀,凛声道:“刀下不斩无名之鬼,报出姓名,赏你全尸。”
“你不配问。”
跛子鬼率先发难,枯瘦身躯掠起,离地两丈,来到仇寿身前极速坠落,双手握刀,平行劈出。
高手之间,大概能猜到对方是何境界,这名玄甲武将并不简单,体内气机澎湃,虽隐于甲胄之内,可散发出凛冽杀气,是名万人敌武夫。
如今敌军已经攻上城头,守军且战且退,再不提升士气,杀虎口一炷香内就会告破,所以跛子鬼才率先出刀,试图斩杀敌将,挽回颓败态势。
仇寿将刀一横,架住宁刀,单臂挡住双手持刀,仍游刃有余,开口道:“你的刀,太钝了。”
紫红长刀忽然变得色泽艳丽,肉眼可见的气浪在刀刃流传,跛子鬼常在生死之间游走,嗅到不同寻常气味,宁刀撒手,身子朝后翻去。
撤出十丈之后,跛子鬼望向胸前,铠甲和衣袍被撕开,胸膛有道尺余刀伤。
在静止时,长刀竟也能散出刀气,且快到离谱,险些步了那名肥硕武将后尘。
仇寿平静道:“你如何杀我部下,我便如何杀你。”
跛子鬼扯掉长袍,露出瘦骨嶙峋的皮肉。
这才见到他身上布满伤痕,一道道宛如蜈蚣长蛇,竟无一寸完好之处。
跛子鬼初入江湖时,绰号人魔病猫,指他奇瘦无比的外貌和九条命的不死之身,当年一人挑战二流宗门,百余人轮番上阵,把跛子鬼砍成血葫芦,就这都没要了他的命,反而越战越勇,连杀数十人后,咬断宗主喉咙,宗门弟子溃败而逃。
此后,杀不死的人魔病猫名声大噪。
仇寿看见一条条伤痕,平静道:“百战不死,是条好汉。”
跛子鬼勾起嘴角,笑嘻嘻道:“好汉想借你头颅一用,换取荣华富贵,可否?”
仇寿刀尖点地,冷声道:“你我皆为将军,生死各凭手段。”
跛子鬼耸肩道:“随便。”
仇寿气机滚荡,震开血水雨水,大踏步奔行,长刀暗自蓄力。
跛子鬼知道对方手中兵刃非比寻常,索性将宁刀插入青砖,双手扭动几圈,发出骨节摩擦声,等到仇寿长刀挥斩而来,不退反进,钻入刀影。
这是……
想要寻觅自己刀气中的纰漏?
仇寿入伍以来,罕逢对手,对自己刀法有股莫名自信,可对方明显比他更自信,以肉身钻入刀幕,难道有必胜把握?
于是长刀稍作迟疑,接着改横劈为竖斩。
就在刀身转动空隙,从前方传来跛子鬼奚落声音,“仇将军,你死在自己疑心之下。”
仇寿心中暗惊,毕竟是一营主将,变招之快,匪夷所思,双足踏地,如腾云驾雾,接连朝对方劈出一十六刀。
“我说了,你死在自己疑心之下。”
幽冷声音再度传来,只不过并非身前,而是右边。
仇寿惊慌转头,干瘦拳头已然来到下颌,在空中极难闪转腾挪,可他硬是凭借蛮横肉身,将自己拔高三尺,长刀顺势劈去。
咔嚓一声。
拳头落在膝盖。
长刀砍中肉身。
二人接连落地,仇寿右膝已碎成齑粉,一个不稳,单膝跪地,已经饮血的长刀插入青砖,汗水从兜鍪滴落。
跛子鬼背部挨了一刀,幸好有护体罡气,不至于被砍成两半,但入肉颇深,露出白森脊骨。
跛子鬼挤眉弄眼道:“你输了。”
仇寿铜铁声飘来,“半斤八两而已,没死之前,不分胜负。”
跛子鬼笑容阴险说道:“你第一刀若是砍实,我早已死翘翘,可惜你疑心太重,生怕我藏有后手,犹豫之间,已然注定了步入死局。”
仇寿凛声道:“何以见得?”
跛子鬼缓缓起身,朝前踏步,鲜血顺着裤腿滑落,淌出两道血痕,“我负伤如饮酒,早就习以为常,你呢,从来不知瘸腿是何滋味,只需几招,即可送你去阴府。”
仇寿瘫坐在地,轻声道:“有刀护体,能奈我何,等到兵卒悉数占满城关,你想逃都逃不掉。”
周围喊杀声逐渐消停,十人之中,九江军占据七人,若不是几名逍遥镇凶徒身手了得,率领守军誓死抵抗,早就一败涂地。
跛子鬼捡起一把宁刀,笑道:“故作镇定,其实心里早就打起鼓了吧?”
行进几步,足尖再度挑起一把宁刀,“仇将军,送你尝尝我为鱼肉的滋味。”
两把刀一前一后,奔袭而去,仇寿撑起护体罡气,竖起刀幕重重。
三把刀相交,宁刀顷刻间碎成齑粉。
跛子鬼忽然掠起,并未发起攻势,而是在仇寿身边不停绕来绕去,偶尔挑起一把兵刃,踢给对方,一时刀剑如雨,仇寿不敢怠慢,疲于应付,越来越狼狈,以至于碎片崩在甲胄,叮叮当当,像是乐师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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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护体罡气能撑多久?一炷香?两柱香?至少能撑到援兵到来吧。”
跛子鬼一脸坏笑道:“千万别松了这口气,要不然的话……尸首分家,死的过于难看。”
说完,跛子鬼又故技重施,将满地兵刃朝对方丢,期间也有仗义士卒见到主将陷入泥沼,跑来相救,可惜义气有余,身手不足,刀没挥出便被打落城头,摔成了一滩肉泥。
察觉到对方气机涣散,敌军已快将城头占满,跛子鬼踢起两具尸体,遮挡住视线,自己身影一晃,凭空消失不见。
仇寿心中大骇,撕碎两具尸体之后,护住周身要害,可没想到对方不是从左右发起攻势,而是上方。
五指从天而降。
精铁铸造的头盔瞬间崩裂,就在指尖触及到长发瞬间,跛子鬼后背莫名生出寒意,不过常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武夫,自有一股狠劲,五指聚拢真气,抓向头顶。
拼得两败俱伤,也要把仇寿宰了。
轰的一声。
跛子鬼如同破败麻袋,附身飞了出去。
青砖被他冲成凹槽,拖出十余丈血痕。
止住颓势之后,跛子鬼艰难扭过脑袋,露出血肉模糊的脸庞。
一名穿布甲的士卒,站在仇寿身后,长相普通,身型普通,只有打出的一拳不普通。
两手空空,所泄露的气机与普通士卒无异。
跛子鬼挨了偷袭,骨头不知碎了几根,动都动不了,只能破口大骂道:“日你娘的!快要抵达上四境的高手,竟然伪装成步卒,好,好,好,遇到不要脸的东西,老子死的不冤!”
仇寿中了他的计,自己何尝不是中了对方的计。
这人早就埋伏在旁边,只能亮出杀招后动手,火候拿捏的妙到毫巅,早一步,晚一步,自己都有抽身而退的本钱。
太阳已经落山,大地被阴暗笼罩。
那人大步走来,神色僵硬如同干尸。
跛子鬼凄凉一笑,吼道:“从军入伍,搏功名富贵,死在一个贪字,没想到我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家伙。”
随后神色归于平静,呢喃道:“不过嘛……青侯爷那小子还算不错,不像别的纨绔子弟祸害人间,为他赴死,不算太冤。”
那名士卒来到跛子鬼身边,二话不说,右臂挥出,虽然瞧不出有多厉害,可拳锋蕴含的恐怖力道,将跛子鬼的脸皮吹成一张平纸。
“狗娘养的!爷够本了!”
跛子鬼猖狂大笑。
忽然之间,本来阴暗的天色开始变亮。
眨眼间如同白昼。
士卒眸子瞪的极圆,露出惊骇神色。
并非日暮之光,而是剑气。
惊鸿来袭。
士卒双臂护住胸膛,疾步后撤。
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走到跛子鬼身后,穿着破破烂烂破袄,手持稀松平常长剑,像是叫花子模样。
士卒退至仇寿身前,见到剑气透过罡气,深可入骨,不由凝声道:“好剑,难道是上四境高人?在下大都督近卫韩闯,敢问阁下是?”
叫花子抬起头,发丝间露出一双眸子,清澈,疲惫,忧郁,轻声说道:“琅东大营囚徒,田桂。”
囚徒?
韩闯一言不发,抓住仇寿甲胄,瞬间跳下关墙。
有上四境在,这一仗有死无生,必败无疑。
关内忽然涌入数不清的琅东军,口中杀声震天,潮水般涌向轮回营,本来一边倒的态势,又变成了一边倒,只不过攻守反了过来,变成一场屠戮。
跛子鬼撑起艰难笑容,气若游丝道:“你不是在牢里享清福呢?咋会突然来到杀虎关?”
田桂给他喂了一粒金丹,“侯爷说……杀虎关事关夔州青州生死,断然不可丢,侯爷还说……你是他的朋友,一起在九江道出生入死,于是派我来相救。”
“朋友?哈哈哈哈哈哈……我跛子鬼竟然他娘的有朋友?”
杀人如麻的狂徒,笑着笑着,突然眼角飞出几滴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