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名砂隐中忍冷漠地收回投掷的姿势,隔着数百米,遥遥瞥了辰星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处理掉麻烦垃圾后的纯粹漠然。仿佛他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吵嚷的苍蝇。随即,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起伏的荒丘之后。
茶摊陷入死寂。只有带着沙砾的风,呜咽着掠过,卷起老人散乱的花白头发,拂过他再也不会闭合的眼睛,吹动他渐冷身体旁,那一小滩迅速被黄土吸收的暗红。
辰星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木化的左臂关节,传来细微的“咯吱”声。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男孩。
男孩没有扑到爷爷身上嚎啕。他只是站在那里,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像寒风中的落叶。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珠。然后,他一点点地,抬起头,看向辰星。
那双眼眸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凶手的愤怒,甚至没有失去至亲的巨大悲伤。
只有恨。
纯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恨。像两根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辰星的瞳孔。
“为什么”男孩的声音破碎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喉咙里挤出来,“你为什么要多事爷爷爷爷本来不会死的我们只要顺从他们就会走的都是你都是你是你惹怒了他们!!”
最后一句,是歇斯底里的尖叫。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剃刀,在辰星刚刚重构、尚且脆弱的新认知体系上,刮下血淋淋的一片。
他想说,是他们要杀人。想说,我给了钱。想说,我试图讲道理。想说,杀人的不是我。
但所有语言,在男孩那被绝望和仇恨彻底扭曲的目光前,在老人喉间那枚幽蓝的千本前,在满地刺目的鲜血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且可笑。
在这个世界,弱者的生存逻辑简单而残酷:不要引起强者的注意,哪怕像蝼蚁一样跪着活下去。任何试图打破这“平衡”的“变数”,无论初衷善恶,都可能招致更快速的毁灭。而带来“变数”的人,就是灾厄的源头。
辰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他默默解下腰间干瘪的钱袋,将里面剩余的大部分银钱和几张起爆符,轻轻放在沾染了血污的木桌上。然后,转身,拖着仿佛又沉重了千百倍的步伐和身躯,继续走向漫无前路的荒原。
身后,是男孩压抑的呜咽,和那具迅速冷去的尸体。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辰星仿佛踏入了一个循环播放的地狱绘卷。
他遇见一伙浪人洗劫边境村落,反抗的青年被砍倒,粮食被抢走,年轻女子在哭喊中被拖上马背。
当他耗尽力量击溃浪人(这次他出手了,无法再忍受视而不见),救回部分人和物资时,一个失去独子的老妇人没有看他救回的女儿,反而抓着他的残破衣角,哭嚎着质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为什么不能把那些畜生都杀光?!你走了,他们记住这里了,还会再来的!你救了我们今天,就是害了我们全村的明天啊!”
辰星默默离开,已经无力辩驳。
他看见两个不知名小国的叛忍,在废弃小镇里为了争夺一张残破的藏宝图,悍然动手。火遁点燃了半条朽木街,风刃切开土墙,也将躲避不及的流浪汉和孩童拦腰斩断。
战斗结束,胜者夺图远遁,败者啐口血沫离去。
侥幸活下来的人,从废墟里爬出,默默收拾亲人残破的尸块,眼神空洞麻木。
一个店铺被烧光的老人,对着焦黑的梁柱喃喃:“忍者老爷打架有什么办法只怪我们命贱,住错了地方”
他甚至在一个污浊的小巷角落,看见一个比他此刻还要瘦弱的少年,为了半个发霉的饭团,被另外几个大点的流浪儿用石头和木棍,活活捶打致死。路过的行人匆匆瞥一眼,立刻加快脚步绕开,脸上只有嫌恶,仿佛那只是一滩需要避开的肮脏秽物。
力量即正义。
弱小即原罪。
麻木即生存。
这三句冰冷如铁的法则,混合着血腥与尘土的气味,一遍又一遍,粗暴地夯入辰星的认知,试图将他前世的道德观碾成粉末。
宇智波云灌输的“忠诚”与“荣耀”,是扭曲的精神枷锁。
但这个忍者世界本身的运行法则,是无处不在的现实铁壁。他的新认知,在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发出濒死的哀鸣。
夜色如墨,辰星背靠着一棵早已枯死如鬼爪的老树。右眼深处,那道冰冷的楔之印记,在黑暗中微微散发着不祥的灰光,仿佛在与什么共鸣。
他缓缓抬起木化的左臂。月光下,淡金色的木质纹理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指尖传来的是坚硬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触感。脸上的灰色竖纹,也在微微发热。
“错的,不是我试图讲道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平静。
“错的,也不是某个具体的忍者、浪人、或恶徒。”
他的目光,投向荒野尽头,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到了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本身。
“错的,是孕育了这一切的规则。”
“一套将暴力奉为圭臬,将压迫视作常态,将麻木赞为智慧的规则。”
“一套让强者肆意制定律法,让弱者跪着感激不杀,让善恶彻底沦为苍白文字的规则。”
木化的五指,缓缓收紧。坚硬如铁的木质指节彼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淡金色的纹路在皮下如熔岩般涌动、发亮。
“如果道理永远讲不通。”
“如果善良注定被践踏成泥。”
“如果人心已被这规则侵蚀锈死。”
前世的理想蓝图,与三日来所见的地狱景象,在他脑中疯狂对撞、破碎、燃烧,最终熔炼成一种冰冷、炽烈、充满毁灭欲的疯狂决意。
这个时候辰星有些理解,宇智波斑,为什么想要改变世界了。
确实是一个草蛋的世界,
“那就”
他慢慢咧开嘴,露出一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笑容。
“先把这狗娘养的世界
砸个稀巴烂。”
“用更强的力量,订立新的规则。”
右眼的楔印,灰芒大盛。
左眼的木纹,金辉流淌。
星空下,他缓缓站直身体,一半是冷硬的木质,一半是炙热的血肉。新生的认知与残酷的现实,仍在意识深处进行着激烈的融合与蜕变。
痛苦,但方向已清晰。
改变的种子,已浸透血与恨,落入心田。
只等一场席卷世界的风暴,便破土而出,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