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雪停了。
铅灰色的天透着一股子冷硬,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呜呜地响,卷着地上的残雪沫子,打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贾家村的土路上,脚印踩出一串黑窟窿,贾明远揣着两手走在前头,眉眼间带着长辈的温和,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身旁跟着贾有德,两人后头,是蔫头耷脑的小当和槐花。
七岁的小当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专挑雪厚的地方踩,溅得贾明远裤腿上全是雪星子。
贾明远没生气,只是瞪了她一眼,眼里满是失望。
小当缩了缩脖子,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三岁的槐花矮矮一小团,揪着小当的衣角,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鼻子冻得通红,嘴里还含着块偷摸藏的冻枣,腮帮子鼓鼓的。
“六叔祖,您是仁至义尽了。”
走了一会儿,贾有德瞥了眼落在后面的两姐妹,低声叹道,“这俩姑娘,搁谁身上都头疼,也就大梅能治得了。”
贾明远挺无奈,也有点后悔,当初为啥要动恻隐之心?
“养了俩月,顿顿给她们吃好,天冷了先给她们添棉袄,教她们识字,我寻思着,孩子小,骨头还没长硬,能掰过来,哪成想”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偷钱耍滑,半点良心都没有,治不好,这辈子就毁了。”
话音刚落,路边的篱笆院里就探出几个脑袋,都是贾家人。
贾老五媳妇贾钱氏端着个豁了口的碗,扒着墙头喊道:“六叔祖,队长,这是要去干啥呢?”
贾有德随口说道:“把俩丫头送大梅家去!”
“啊?送大梅家?”
见贾钱氏有点懵,贾有德把来龙去脉一说。
“哎哟喂,这可真得让大梅好好治治!”
“可不是嘛!”
贾老五叼着个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烟圈裹着白气飘上天。
“大梅这规矩,保管能治得她们服服帖帖,六叔祖您也别揪心,都是为了孩子好!”
议论声飘过来,小当狠狠瞪了墙头一眼,槐花则赶紧把冻枣咽进肚里,眨巴着眼睛装乖。
说话间,一行人就到了贾有水家的土坯院门口。
院门没关,院里闹哄哄的,田大梅正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训人,五大三粗的身板,穿着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根柳条,嗓门洪亮,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台阶下,贾有水的大哥贾有山二哥贾有地蔫头耷脑的站着,俩媳妇缩着脖子躲在男人身后,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
贾有水的爹妈,老两口站在门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半句不敢劝。
十来个半大孩子,一溜排开站在院里的空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却愣是不敢动弹一下。
“都给我站直了!”
田大梅一甩手里的柳条,厉声道:“昨儿个说好的,把东头的水渠清出来,你们倒好,躲在柴火垛后头晒太阳,当我看不见呢?”
贾有山媳妇小声嘀咕:“大梅,天太冷了,孩子们扛不住”
“冷?”
田大梅眼一瞪。
“下地干活的人不比你们冷?我看你们就是惯的!”
正说着,贾明远和贾有德领着人进了院,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贾有水的老爹赶紧掐了烟,上前迎接。
“六叔,有德,快屋里坐,炕烧得热乎!”
贾有水长得瘦小,跟田大梅站在一块,活脱脱就是秤砣配细杆,他讪笑道:“六叔祖,队长,您二位咋一块儿来了?”
田大梅也瞧见了来人,脸上的凶气瞬间消散。
“六叔祖,队长,您们这是?”
四周邻居听到消息也凑过来围观,贾钱氏说道:“大梅,明远叔和队长这是有事儿托付你呢!”
贾有德上前一步,笑着说道:“大梅,今儿来,是跟你商量个事。”
他抬手指着小当槐花。
“这俩丫头,六叔祖收养几个月,掏心掏肺待她们,结果呢?还会偷钱了,全村也就你治孩子有法子,劳你费点心,帮着掰掰她们的歪性子。”
贾明远小当槐花往前推了推,看着俩丫头的眼神里,有疼惜,却更多的恨铁不成钢。
“大梅子,粮食钱我都出,每月按时送过来,该打打,该骂骂,别手软,我不是狠心,是真没辙了,不把她们那股子偷奸耍滑的劲儿拧过来,这辈子就毁了。”
“除了粮食,每月再给三块钱,够她们吃了!”
田大梅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当槐花身上,压迫感极强。
她绕着姐妹俩走了一圈,突然伸手捏了捏小当的脸蛋,力道不小,小当疼得眼圈发红,却硬是没掉泪,反倒梗着脖子瞪着田大梅。
“七岁就敢伸三只手?”
田大梅冷笑一声,不屑道:“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看你是半点良心都没长!”
小当不吭声,心里却在盘算,哭也没用,不如硬扛着,找机会跑回去。
太爷爷心善,到时候哭一哭,认个错,就没事了。
田大梅又低头看三岁的槐花,小丫头见她看过来,小嘴一瘪,立马就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贾钱氏忍不住嘀咕:“这小丫头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
田大梅伸手就把槐花拎了起来,兜里的冻枣啪嗒掉在地上。
“依我看啊,跟她们妈一样,种不好,我听说秦淮茹最拿手的就是装可怜卖惨,动不动就哭,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耗子养儿会打洞。”
“六叔祖看你们可怜,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居然还敢偷东西,是不给你们吃不给你们穿了?真是喂不熟白眼狼!”
冷着脸训斥几句,田大梅随手把槐花丢在地上,看向站成一排的十个孩子。
“都听着,往后你们都给我盯紧了,谁敢跟她们学坏,我扒了谁的皮,她们俩要是再敢耍心眼子,全得挨罚,有水,还有你们大哥二哥,都跟着挨罚!”
贾有水缩了缩脖子,苦着脸说道:“知道了知道了。”
贾有山贾有地和俩媳妇无了个大语,她们犯错,关我们屁事?
但碍于田大梅的威严,四人赶紧应声,大气不敢出。
围观群众看得直乐,贾有信哈哈笑道:“大梅这规矩,就是硬气!”
贾老五撇撇嘴,很同情贾有山,有地,有水哥三个。
“换做你媳妇这么彪,我看你还笑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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