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老兵还在唾沫横飞地争论“睡罗汉”到底是憋气还是放屁,根本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带着斗笠的青衫客何时不见了。3叶屋 首发
桌上只留着那碗没喝完的碎茶,茶沫子沉在底儿,像极了这浑浊却又真实的世道。
城郊那座废弃磨坊,离着官道三里地,荒得连耗子都懒得打洞。
吱呀,吱呀。
沉重的石磨盘转得极其吃力,像是老牛在喘。
推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瘦得像根枯柴,却死命把身子压在磨杆上。
磨眼里流出来的不是精面,是带着麸皮的粗粮。
这是给村头那间私塾送去的,老太太没钱交束修,就用这一把子力气,换孙子在窗根底下偷听个座儿。
村里的顽童管她叫“签到婆婆”。
问她图啥,她只会咧着缺了牙的嘴笑:前年大雪封门,快饿死的时候,有个神仙往门缝里塞了张饼。
那神仙没留名,就留了句话,说活着就是签到。
陈默倚在不远处的树杈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那张饼是他塞的,那时候他正为了刷系统的“善行值”到处跑腿,没想到这随手的一笔,倒成了这老太太活下去的脊梁。
轰隆。
本就朽烂的房梁受不住这连日的阴雨,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
眼看半边屋顶就要把老太太埋在里头。
没有系统预警,也没有金光护体。
陈默的身影在树梢上一晃,凭空消失。
磨坊里刮起了一阵怪风。
那风不往外吹,反倒围着那根断裂的主梁转圈。
缩地成寸,这门本来用来追杀千里的绝世轻功,此刻被陈默用成了脚手架。
他脚尖不沾地,绕着梁柱连走三圈,每一脚都正好踢在力学的支撑点上,那股子巧劲儿顺着木纹钻进去,硬是把断茬给“咬”合了回去。
尘埃落定。
老太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回过神来,发现头顶依然遮风挡雨,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许是心诚吧,老天爷都不收我。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继续推磨。
吱呀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稳,更透着股韧劲儿。
陈默站在远处的林子里,吐掉嘴里的草根。
人心已经学会自己烧火了,这时候要是再强行添柴,那才是真的煞风景。
与此同时,京城明心书院。
一场特殊的月考正在进行。
没有监考官,没有试卷,只有苏清漪在黑板上写的一行字:若无人看见,你还愿扫院否?
这题出得刁钻,直指人心最幽暗的犄角旮旯。
有人洋洋洒洒写了千字骈文,那是“愿”字派,辞藻华丽得能把地砖夸出花来;也有人梗着脖子写了两个字“不愿”,那是“实诚”派。
唯独有个衣着寒酸的少年,提笔写道:若无记功簿,懒惰会爬上来。
所以我得扫,扫的不是地,是心里的灰。暁说s 冕废岳独
原来脏的是地,亮的是眼。
苏清漪看完,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在那卷子上画了一盏灯,批了四个字:照己者明。
第二天,这卷子被挂在了书院最显眼的首廊。
朝中那些御史言官炸了锅,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说这是一品诰命夫人带头“蛊惑民心,不尊教化”。
苏清漪的回应很简单。
第四天清晨,宫门刚开,一份辞呈就递了上去。
那一页薄纸上只有一句话:教育不是驯化,是唤醒沉睡的耳朵,让它们听听自己的心跳。
东海某岛,海浪拍岸。
柳如烟换了一身渔家女的粗布麻衣,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这本来是授梦坊的地盘,如今却成了“防狼十三招”的收费站。
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女子,打着“烟姨传人”的旗号,正跟一群打渔的收保护费。
这一掌是你娘教的,那一脚却是贼学的。
柳如烟冷笑一声,故意露出个破绽,被那领头的女子按在沙地上。
还没等对方得意,她手指在沙地上一划,劲力透指而出,直接把对方那花哨的下盘功夫给画了出来,旁边还配了句大白话:拍脸要响,逃命要紧。
那几个弟子看傻了眼。
这路数,这力道,比秘籍上画的那些花架子狠辣了一百倍。
当天晚上,那几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收费秘籍”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光里,只留下一句飘在海风里的话:我不收徒弟,只种种子。
长歪了,别怪风大折了腰。
西北草原,帐篷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程雪那个搞大数据的孙女,正盯着两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这俩毛孩子为了给病重的阿妈多换点药,动了歪心思,在“云记账”的羊毛秤上做了手脚,搞得牧民们互相猜忌,差点动了刀子。
按照以前的规矩,这得剁手。
但程小雅没动刀。
她把这俩孩子拉到百户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们演示了一遍那个作弊的模型。
看清楚了吗?
程小雅指着那个漏洞,这不是坏,这是系统的错,是我们没给‘急难’留出口子。
她当众撕了那份原本准备推行的严苛律法,在空白页上写下新的标题:容错的智慧。
以前靠神仙看账,现在靠人人盯账。
老牧人的一声感慨,比什么防火墙都管用。
南岭新村,夜色如墨。
韩九坐在祠堂门口的门槛上,旱烟袋锅子磕得邦邦响。
外面全是逃难来的流民,黑压压的一片。
要是放进来,怕村里粮食不够;要是不放,良心过不去。
最后,他把心一横,开了祠堂的粮仓。
每人领三日口粮,不换钱,换一句真心话。
这一夜,那块新立的“夜话石”背面被贴满了纸条。
我想给孩子读书。
我怕回去又被卖。
我没偷过东西,那只鸡是捡的。
韩九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领粮,这是在领做人的尊严。
他叫人把这规矩刻在了石头上:凡开口求生者,皆视为今日签到。
你教我的不是规矩,是相信。
深秋的昆仑之巅,冷月如钩。
陈默盘膝坐在雪峰之上,这里离天最近,也离人间最远。
下方的信泉潭忽然起了变化。
水面上那些倒影不再映照人脸,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工蚁归巢,缓缓聚拢,拼凑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早”字。
紧接着又散开,重组,仿佛是在练习某种刚刚学会的语言。
袖口里,那是最后一缕代表系统的青气,像是感应到了同类的召唤,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在风中。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陈默伸手接住。
叶脉的纹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竟浑然天成地勾勒出“辰时”二字的模样。
并不是谁在操纵,而是万物生发,自有其时。
他们开始自己签到了。
陈默指尖轻弹,枯叶随风而起,打着转儿飞向了山下那片灯火阑珊的人间烟火处。
不必再看了。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