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味像是一堵湿漉漉的墙,撞得人胸口发闷。
这皇城根下的流民收容所,说是收容,倒不如叫等死坑。
几百号人挤在烂泥地里,咳得撕心裂肺,唯一的官差坐在凉棚下,手里拿着笔,像个勾魂鬼一样只盯着那些不动弹的尸体,等着划掉户籍册上的名字。
陈默把药箱往上提了提,压低帽檐。
他这身游方郎中的行头破旧得很,只有那个药箱被磨得油光发亮。
在这里,救人不需要太好的药,需要的是能让人活下去的法子。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借着夜色掩护,身形晃动,缩地成寸的功夫发动,整个人像一道若有若无的轻烟,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在太医院后巷的垃圾堆旁。
这里堆满了皇亲国戚们用剩的废弃药渣,还有贴着“次品”标签被扔出来的空瓶。
陈默动作飞快,手指在散发着怪味的药渣里翻捡,系统的鉴别能力在这一刻全开——甘草梢虽然干枯但药性尚存,陈皮哪怕发霉,剔除霉点也能理气。
他像个捡破烂的乞丐,却在半盏茶功夫里拼凑出了一张能救命的底牌。
天亮时,收容所那面斑驳的土墙上多了一幅画。
没有难懂的字,全是炭条勾勒的小人图:肚子疼的画个圈,发热的画把火,旁边对应着怎么熬煮那些看似无用的草根树皮。
陈默坐在一旁,只教了两个机灵的孩子一遍。
到了晌午,童稚的背诵声就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
效果来得比预想还要快。
第三天,隔壁两条街的百姓不知怎么听到了风声,有人趁着夜色往墙根下塞干艾叶,有人偷偷送来大锅。
热气腾腾的汤药分发下去时,一个巡查的小吏终于坐不住了,冲过来指着那个领头分药的孩子喝问:“谁准你们私设粥厂?谁给你们的权柄?”
那孩子只有十岁,脸上还沾着锅底灰,他没被吓哭,只是眨着眼,指了指墙上的画,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没人给。墙上有画,我们自己看懂了,就照着做了。”
小吏哑口无言,那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帮衣衫褴褛的流民,比朝堂上的大人们还要像个人。
这股子明白了事理的劲头,就像野火一样按不住。
邻州府城,苏清漪的戏班子刚搭好台,就被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围住了。
“聚众喧哗,一律驱逐!”班头正要赔笑脸,后台的苏清漪却只递出一个眼色。
锣鼓点突然一变,原本凄婉的调子变成了急促的快板,台上小生把折扇一收,张口就是一段《官仓鼠赋》。
那词儿编得刁钻,句句不提税,句句都在骂那偷粮的硕鼠,听得围观百姓哄堂大笑,连衙役的脸都挂不住了。
眼看冲突要起,街道尽头突然推来几十辆板车,车上盖着红布。
为首的商贩扯着嗓子喊:“让让!我们这都是自家买回去供奉的物件,不犯法吧?”
红布一掀,上百盏陶灯整整齐齐码着,造型虽糙,却和那归心桥的灯一模一样。
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拥而上,铜钱雨点般砸在车上:“买!我买回去供祖宗!”
“若灯是罪,满城皆犯;若理是祸,天下共担!”苏清漪站在台口,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当晚,府衙大门被这些“私人物品”堵了个严实,明明没有火光,那守门的差役却觉得烫手得慌。
这把火烧得越旺,想灭火的人就越疯狂。
柳如烟得到消息,有个“灭灯使”的小头目正到处悬赏“静心香油”的配方,想仿制一批假灯来混淆视听。
柳如烟看着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她让人送去了一份特殊的“秘方”,里面的香料闻着清神,实则掺了致幻的曼陀罗粉。
没过几日,那位头目为了展示“官灯”的神效,当街点燃了那盏灯。
烟气缭绕中,他眼神开始发直,竟手舞足蹈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伏牛山说得对!朝廷那是病了!得治!”
围观者哗然,同僚吓得赶紧把他打晕拖走。
但这丑态早被传成了神话——“心灯认主,欺世者自焚。”柳如烟在《灯盟戒律》上淡然添了一笔:火不容伪。
而在更隐秘的地底,脉动正在汇聚。
程雪那个小孙女盯着手里的地图,指尖都在颤抖。
皇城地脉的震动不是误差,那是有人在回应。
城南贫民窟,那个退伍老兵带着人挖沟渠,不为别的,就为了下雨不积水。
程雪孙女的信鸽带去了四个字:光明正大。
三天后的暴雨验证了一切。
全城积水没膝,唯独那片贫民窟水流畅通。
百姓们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井字渠图”,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命不是天定的,是这图上画出来的。
边关的风更硬了。
李昭阳没等到援军,却等来了北狄的退兵。
因为对方的探子看见,那些边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手里拿着灯,眼里有着和士兵一样的光。
那口由百枚指挥牌熔铸的铜钟挂在城头,钟声一响,连风雪都似乎要让路。
“兵可胜,民不可屠。”这六个字,终于成了压在皇帝心头的一块巨石。
夜深了,陈默站在皇城的护城河边。
寒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扣在一块露出水面的桥墩石缝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粗糙的磁砂板。
那一瞬间,体内的气机如江河倒灌,疯狂震颤。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中,整座皇城的地下仿佛亮起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金线。
这些线条以民居为节点,以街巷为脉络,竟然构成了一座庞大无比的“民心阵”!
原来,这才是大周太祖留下的真正底蕴。
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这座城本身,就是为了承载万民之意而建的。
“不是我唤醒了它”陈默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是它一直在等我们醒来。”
“哇——”
一声嘶哑的啼叫划破夜空。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从宫墙内飞出,扑棱着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在了陈默脚边的碎石堆上。
它的爪子上系着一根不起眼的红绳,嘴里死死衔着一片边缘焦黑的残纸。
陈默瞳孔微微收缩,那纸上的字迹虽然模糊,却无比熟悉,正是他当年在书房随手写下的《民本三论》中的一角。
他伸手取下那片残页,乌鸦振翅飞走,消失在皇城东面的一条阴暗巷弄里。
陈默攥紧了那片纸,抬头望向那个方向,那里只有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在夜色中像个张着嘴的兽首。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起药箱,大步迈入了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