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清晨的光，是一种掺着灰白与淡金色的、清冷的光线。它穿过坍塌屋顶的缝隙，落在66号休息站废墟布满尘埃的地面上，也唤醒了浅眠中的白虹。
他几乎是立刻清醒，像所有习惯了荒野危险的猎手一样，意识先于身体完全苏醒，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音——风声，远处偶尔的鸟鸣，还有……均匀的呼吸声。艾莉诺还在睡，眉头舒展了一些，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像昨夜那样死白。雷娅靠在地下室入口内侧，闭着眼，但白虹知道她肯定保持着警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靠在冰冷墙壁而僵硬的身体，拿起“青影”短刀，悄无声息地爬上台阶。
小房子里，昨夜的小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晨光为废墟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空气清冷而干净，带着废土特有的、混合了尘土与顽强植物的气息。白虹快速检查了一下皮卡，情况比预想的略好——轮胎没瘪，车架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主要是引擎过热和燃油耗尽的问题，还有一些小部件松动。
“需要燃油，冷却液，可能还需要检查火花塞和皮带。”白虹绕着车子嘀咕，一边回忆扳手以前跟他吹牛时讲过的、那些关于旧时代内燃机的基础知识。锈火镇也有几辆还能动弹的改装车，他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
他决定先搜索这个休息站废墟。虽然希望渺茫，但旧时代这种公路休息站，有时会有地下储油罐或者维修间遗留物。
“起来了？”雷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上来了，手里拿着电矛，警惕地扫视四周。
“嗯。我打算在周围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你守着艾莉诺？”白虹问。
雷娅点点头，又补充道：“注意安全。废墟里可能有未爆的旧弹药，或者寄居的生物。”
白虹应了一声，将短刀插回靴筒，开始仔细搜寻。他先检查了那个半塌的主体建筑，里面除了碎玻璃、扭曲的金属框架和风干的动物粪便，一无所获。然后他走向那个看起来像仓库的小房子另一侧，那里堆着更多的瓦砾。
用一根捡来的生锈钢筋小心地撬动、翻找，白虹的耐心和猎手的细致得到了回报。在一堆压扁的金属柜子下面，他发现了一个半掩埋的、漆皮剥落但形状完好的金属工具箱！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还有不少基本工具：几把规格不同的扳手、螺丝刀、一把老虎钳，甚至还有一卷电工胶布和一小盒生锈但或许还能用的螺丝螺母。简直是宝藏！
更让他惊喜的是，在工具箱旁边，他还找到了两个锈蚀的、但似乎密封尚可的金属罐子。摇一摇，里面有液体晃荡的声音！他小心地打开一个闻了闻——一股刺鼻的、陈年的汽油味！虽然可能杂质很多，但绝对能救急！另一个罐子里面则是粘稠的、疑似机油的东西。
“运气不错！”白虹精神一振。他抱着工具箱和两个罐子回到皮卡旁。
雷娅看到这些，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松缓：“有用吗？”
“太有用了！”白虹将罐子放下，开始用工具检查引擎舱。他先给几乎见底的油箱加了大半罐汽油，然后用找到的破布清理引擎表面的油污和灰尘，检查线路和管道。皮带看起来老化严重，但暂时没有断裂的迹象。火花塞……他拧下一个，发现电极烧蚀严重，积碳很多。
“需要清理或者更换火花塞。”白虹皱眉，“但这种型号……”
“这个休息站，以前可能有卖汽车配件的。”雷娅提醒道，“再找找看，或者……旧车零件有时可以互换。”
白虹点点头，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这一次，他在废墟更边缘处，发现了一辆几乎完全被藤蔓吞噬的旧时代轿车残骸。车子本身已经烂透了，但引擎盖下的一些部件或许还能用。他费力地清理掉植物，钻到车底，试图拆卸那台老旧发动机上的火花塞。
就在这时，他颈间的金属片，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脉动！
这脉动不同于之前感应“源质”或黑石前哨时的感觉，更加……“近”，更加“活跃”，仿佛就在附近，而且……正在“注视”着他？
白虹动作一僵，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缓缓从车底退出，手按在刀柄上，锐利的目光扫视周围。
废墟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但金属片的脉动持续着，带着一种……奇异的、并非恶意的“好奇”感？同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老式电台杂音般的“声音”他脑海里响起，断断续续：
“……侦测……到……授权单元……微弱信号……非标准载体……分析……”
是黑石前哨！那个被金属片部分融合、进入休眠的旧时代防卫核心！它的信号怎么会传到这里？这么远？还是说……这个废墟下面，也有类似的设施，或者……某种中继节点？
“白虹？怎么了？”雷娅注意到他的异常，持矛走了过来。
“有……东西。”白虹低声道，指着地面，“地下，或者附近。我的金属片有反应。不是活的生物，像是……机器信号。”
雷娅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电矛横举，挡在白虹身前，目光如电扫视地面和周围墙壁。
那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因为白虹的警惕和雷娅的敌意而变得“困惑”
“……威胁判定……模糊……与授权单元关联……建议……交互协议……”
交互协议？白虹心中一动。他尝试集中精神，像在地下打开那扇门时一样，向金属片传递一个简单的意念：“无害。寻求信息。位置？”
脉动增强了一些，脑海里的“声音”
“……次级监听节点……编号 β-7……位于……当前坐标下方……十五米……与主控塔（黑石）保持……低功耗数据链……”
“……侦测到……载具能源故障……标准型号……内燃机……火花塞型号……bpr6es……库存记录……β-7附属维修仓库……可能存在备用件……”
备用火花塞？！白虹眼睛一亮。这“次级监听节点”居然还存有物资记录？
“如何获取？”他继续传递意念。
“……授权单元可尝试……远程开启维修仓库入口……位于……东南方向……五十米……地表伪装石板下……注意……节点能量有限……开启后数据链可能中断……”
信息很明确，但能量有限。这是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但为了车，值得一试。
白虹快速将情况低声告诉雷娅。雷娅听完，眉头紧锁：“旧时代的机器……可信吗？”
“黑石前哨之前的行为模式是防卫，但被‘钥匙’影响后逻辑改变了。这个次级节点似乎继承了部分新逻辑，至少目前表现出合作倾向。”白虹分析道，“值得试试。你掩护我，我去东南边看看。”
雷娅点头：“小心。”
白虹按照感应指示，来到废墟东南角。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堆满瓦砾。但他仔细观察，发现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石板边缘异常平整，不像自然倒塌的。他尝试撬动，石板纹丝不动。
他再次集中精神，通过金属片传递“开启”的意念。
石板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随即，整块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带有金属扶手的阶梯入口！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涌出。
下面有微弱的应急灯光亮起。
白虹和雷娅对视一眼，雷娅率先持矛下去探路。片刻后，她的声音传来：“安全！下来吧！”
白虹走下阶梯。下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小房间，墙壁是混凝土的，有几排金属货架。货架上整齐码放着一些布满灰尘的箱子，标签早已模糊。但靠墙的一个独立柜子上，标签依稀可辨：“标准汽车配件”。白虹打开柜子，里面果然有几个密封的塑料盒，其中一个盒子上印着的火花塞型号，正是他需要的bpr6es！而且不止一个，有整整一盒！
除此之外，他还找到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旧保险丝、一捆还算完好的电线、甚至一小桶未开封的冷却液（虽然过期很久，但总比没有强）。
“太好了！”白虹几乎要欢呼。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迅速拿上需要的零件，和雷娅一起退出小仓库。当他们踏上地面时，身后的石板自动缓缓合拢，恢复原状。同时，白虹感到颈间金属片的脉动迅速减弱，脑海里的“声音”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线的背景感应。
次级节点能量耗尽了，或者进入了更深度的休眠。
“这世界……真是充满了意外。”雷娅感慨道，看着白虹怀里的收获。
有了合适的火花塞和冷却液，白虹的修车工作顺利了许多。他清理了旧火花塞的积碳（作为备用），换上新火花塞，添加了冷却液，检查了线路，并用找到的电线加固了几处松动的连接。最后，他将那罐可疑的机油也加进了引擎。
“试试看。”白虹深吸一口气，坐进驾驶室，插入钥匙，转动。
起动机发出吃力但持续的“突突”声，引擎咳嗽、喘息、喷出几股黑烟……就在白虹心往下沉时——
“轰隆隆隆——！”
引擎猛地发出有力的轰鸣，震颤着运转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后，逐渐稳定下来。仪表盘上，除了油量表依然很低，其他故障灯竟然都熄灭了！
“成功了！”白虹忍不住挥了下拳头。
雷娅也露出难得的笑容：“干得漂亮，小子。”
这时，艾莉诺也被引擎声惊醒，有些茫然地从小房子里探出头来。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银发有些凌乱，紫眸带着初醒的懵懂，却比昨夜多了些许生气。
“我们……能走了？”她轻声问。
“能走了。”白虹下车，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略显虚弱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饿。”艾莉诺诚实地说，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他们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和压缩干粮草草解决了早餐。白虹将找到的工具和剩余零件妥善收进皮卡。油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开出很远，沿途再想办法。
皮卡再次启动，载着三人驶离了66号休息站废墟，重新驶上向北的破旧公路。
车上，气氛轻松了不少。艾莉诺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忽然轻声说：“刚才……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很多银色的光点，像沙子一样流动，还有一个很温柔、很遥远的声音在哼着歌……”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月光石，“醒来后，感觉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好像被填满了一点点。”
白虹和雷娅对视一眼。这恐怕不是梦，而是她天赋觉醒后，与某种更深层力量（或许就是月光林地传说中的“月华之源”）产生的微妙共鸣。
“是好事。”白虹说，“也许到了北方，我们能搞清楚那是什么。”
车辆前行，公路在丘陵间蜿蜒。大约两小时后，他们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时，白虹猛地踩下了刹车。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散落着几具新鲜的尸体！看装束，像是流浪者或者小股匪徒。尸体周围有激烈的弹壳和爆炸痕迹，还有车辙印。更重要的是，白虹看到其中一具尸体旁边，掉落着一面脏污但图案依稀可辨的旗帜——上面画着扭曲的、仿佛在蜕皮的人形，正是“血蜕帮”的标志！
“是血蜕帮的人。”雷娅沉声道，“死了没多久。看伤口……不像是人类武器造成的。更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撕碎，或者……能量武器瞬间碳化。”
白虹下车，谨慎地靠近观察。确实，有些伤口边缘呈现不自然的熔融状。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种极其微弱的、与黑石前哨类似的能量残留？
他颈间的金属片再次传来微弱的脉动，这一次，指向道路左侧的山坡方向。
“这边有东西过去不久。”白虹指着山坡上被压倒的植被痕迹，“体型不小，而且……带着很强的能量反应。不是变异生物。”
难道……是黑石前哨的自动防卫单位跑出来了？还是说，有其他类似的旧时代遗物被激活，在荒野中游荡？
“不管是什么，能干掉血蜕帮，至少暂时不是我们的敌人。”雷娅分析，“但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避免撞上。”
白虹同意。他们迅速上车，绕过尸体区域，加速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驶出谷地，爬上一段上坡路时，白虹从后视镜里，隐约看到后方极远处，谷地另一侧的山脊上，似乎有一个高大、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朝向他们的方向。
只是一瞥，那轮廓就消失在山脊线后。
但那种被某种冰冷、非人之物“注视”的感觉，却让白虹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旧时代的阴影，并未完全沉睡。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片被规则重塑后的废土上，悄然行走。
北上的路，注定不会平静。
皮卡轰鸣，拖着淡淡的尾烟，继续倔强地驶向北方未知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