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宇轩盯着那幅画,手指颤斗。
他声音哽咽扶着父亲的骼膊。
“爹,孩儿当不了将军了,姑负了您的期望!孩儿不孝!”
贺昭摇了摇头,打开书架暗格,取出另一幅卷轴。
打开之后,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作。
画上少年倚窗读书,眉眼沉静。
“这是你中毒之后,爹开始画的。”
贺昭轻声安慰着儿子。
“当不了将军又如何,你可以当学士,你不喜欢的话,那就当个普通人,贺家家财万贯,难道还许不了你无忧无虑的一生吗?”
他看向儿子,眼中满是心疼。
“宇轩,你记住,爹娘只要你好好活着。”
贺宇轩怔怔地看着那幅画,又看看父亲这数月来日渐消瘦的模样。
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他跪在父亲脚边,抱住父亲的腿,放声大哭。
象是要把这三个月以来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全都哭出来。
他为了救曦儿,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失去的一切,也是必然的。
父亲说得对,做不了将军,那就做一个学士。
人生总归不是只有一种可能!
门外,曦儿听着里头的哭声,眼泪更是止不住。
夕若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轻声道。
“让他哭吧,”
“只有哭一场,心结才能解开。”
自那日在书房大哭一场之后,贺宇轩开始认真服药,复健。
虽然进度仍然缓慢,但他也不再抗拒曦儿的陪伴。
有时曦儿扶他在院子里散步,他会指着某处,跟曦儿讲他小时候的糗事。
渐渐地,少年的脸上开始有了笑意。
这日傍晚曦儿又来了。
她抱着那支裂了的竹笛,“贺哥哥,这个还能修好吗?”
贺宇轩接过笛子,看了看,“裂得太深,恐怕修不好了”
曦儿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少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新的玉笛,“这个给你。”
笛身光滑,刻着个小小的曦字。
曦儿一脸的惊喜,“你什么时候做的?”
贺宇轩别过脸,“躺着实在无聊,笛子是爹爹寻的,字是我亲自刻的。”
“你快试试音色。”
曦儿放到唇边,吹了几个音,清脆悦耳。
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好听。”
贺宇轩看着她璨烂的笑脸,忽然轻声道。
“曦儿。”
“恩?”
“等哥哥好了,哥哥教你骑马。”
曦儿愣在原地,随即用力点头。
“恩,好,那我们说好了除了贺哥哥,谁教,曦儿也不学。”
“恩。”
窗外夕阳西下,夕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005留下的那句话。
药能医身,不能医心。
但现在看来,心也能医。
只要有人,肯给那位药就可以。
半年光阴,在汤药与复健中缓缓流淌。
贺宇轩已能独自在院中漫步,虽步伐不如从前矫健,却也稳当。
他弃了刀剑,开始研读兵书,一坐就是整日。
“为将者,重在谋略。”
裴琰将一沓兵书笔记放在他案头,面色仍有些苍白。
“这些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你看看可有用处?”
贺宇轩翻开,笔记工整详实,从阵型演变的溯源到历代经典战役的得失分析。
甚至还有对周边诸国兵制的考察。
“世子,这”他喉头微哽。
“叫哥哥。”
裴琰坐下,替他倒了杯温茶。
“你既不愿做我妹夫,总得让我当个兄长。”
贺宇轩低头抿茶,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
那句“我比你大”思忖再三还是没说出口。
午后,东宫遣人来请。
裴珩已开始在御书房旁听朝政,案头堆着半人高的奏章。
见贺宇轩进来,他放下朱笔,笑问。
“宇轩可愿做孤的智囊?”
少年愣住:“臣何德何能?”
“你有谋略,有轫性,更有”裴珩顿了下,“孤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放下的勇气。”太子殿下轻声道,“孤从小就知道,这个位置将来是我的。所以我学的、做的、想的,都是为了‘将来’。可你不同——”
他望向窗外演武场方向。
“你曾离梦想那么近,然后失去。可你现在找到了另一条路。孤羡慕你的勇气!”
贺宇轩沉默良久,躬身道。
“臣愿效犬马之劳。”
自那日之后,贺府的后院沙盘便成了曦儿最爱去的地方。
她已长高了些,两个小鬏梳得整整齐齐,性子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每日下了学堂,便抱着兵书往贺宇轩院里跑。
“贺哥哥!今日讲‘十面埋伏’!”
贺宇轩放下书,含笑看她:“昨日教的‘围魏救赵’,可记熟了?”
“记熟了!”曦儿抢过竹杆,在沙盘上比画,“你看,若我是赵国,这里是魏国”
她讲得头头是道,偶尔出错,贺宇轩便轻声纠正。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沙盘上,一高一矮,却莫名和谐。
这日推演完,曦儿忽然放下竹杆。
“贺哥哥。”
“恩?”
“若将来”小姑娘声音轻下去,“有人欺负曦儿,你还能保护曦儿吗?”
她没敢看他,只盯着沙盘上小小的城池模型。
贺宇轩怔了怔。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挡在她身前说“要保护你”的少年,如今连握剑都吃力。
可他还是放下兵书,认真道。
“能。”
曦儿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贺宇轩指了指自己心口。
“我说过,会保护你一辈子。”
窗外恰有春风吹过,杏花瓣簌簌飘落,几片沾在曦儿发间。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贺哥哥那你说话可要算话。”
“自然。”
少年抬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花瓣。
动作温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坤宁宫的暖阁里,夕若正翻看着医学院的扩建图纸。
裴九肆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想在西郊再建个分院,专攻妇幼医理。”
夕若靠进他怀里,“江南疫病那年,许多孕妇婴孩”
她没说完,裴九肆已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收紧手臂:“都依你。”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两人走到窗边,看见几个孩子在后花园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