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归林居”后院的小厅里摆了一桌简单的家常菜。
春杏和秋禾手艺不错,按着夕若的指点,做了几道清淡可口的菜肴。
卫梓宁特意吩咐不要大鱼大肉,说是夕若现在需要营养均衡。
席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小花站在夕若身后伺候,眼睛还红红的,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裴九肆。
春杏秋禾更是小心翼翼,连布菜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裴霁倒是神色如常,一边给卫梓宁夹菜,一边逗弄着坐在特制小椅上的裴琰。
小世子已经能自己抓着勺子往嘴里送糊糊了,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但模样可爱得紧。
而裴九肆
几乎从落座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夕若。
看她小口喝汤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她夹菜时因为肚子大了而略显笨拙的动作,看她偶尔抬眼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
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批阅奏折到深夜时,会想起她以前总会让人送一盏安神茶来。
议事结束后回到东宫,会下意识地看向她常坐的窗边。
甚至梦里,都是她离开时空荡荡的房间,和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自从二人在一起,还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以前哪怕他出征,也总有书信往来,知道她在何处,知道她安好。
可这次不同——
她是有意离开,有意消失,有意要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那种失去的恐慌,比任何战场上的刀剑都更让人心悸。
他看着她略显清瘦的侧脸,心里涌起深深的自责。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才会让她宁可一个人远走他乡,也不愿留在自己身边。
“阿若。”
裴九肆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淅。
夕若抬起头看他。
“这道清蒸鱼不错,你尝尝。”
他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剔了刺,放到她碗里。
动作自然得就象他们从未分开过一样。
夕若看着碗里雪白的鱼肉,怔了怔,轻轻“恩”了一声。
卫梓宁和裴霁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头轻笑。
裴琰这时忽然“啊啊”地叫起来,挥舞着小手,把一勺糊糊甩到了裴霁脸上。
“哎呀你这小子!”裴霁哭笑不得。
卫梓宁连忙拿帕子给他擦,一边擦一边笑:“谁让你逗他的,活该。”
小花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这一笑,厅里那种微妙的紧绷感忽然就散了。
夕若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鲜嫩滑口,确实很好吃。
裴九肆看着她终于露出的笑意,心里那块压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轻轻落了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春杏点起了灯。
暖黄的光晕洒在每个人身上,给这个小小的厅堂镀上一层温馨的光泽。
青竹镇的春夜,风里带着花香。
而分别数月的一家人,终于又坐在了一起。
虽然还有太多话没有说开,太多心结需要慢慢解开,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晚膳后的收拾自有春杏秋禾去做,小花虽想多陪陪夕若。
但也机灵地看出主子们需要独处,帮着收拾完便退下了。
小院厢房不多,裴霁卫梓宁夫妇住了一间,春禾秋禾一间,还热情地邀请了小花一起同住。
夕若站在自己房门口,尤豫片刻,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
裴九肆跟在她身后进屋,看着这间简单却整洁的屋子。
临窗的书桌,墙边的衣柜,还有那张不算宽敞的床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她的药草清香。
他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竟有些手足无措。
几个月不见,此刻忽然要同处一室,倒象个刚成亲的愣小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夕若自顾自去屏风后洗漱。
裴九肆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被面。
这被子远不如东宫的锦被柔软,想来这几个月,她过得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安稳。
过了约莫一刻钟,夕若换了寝衣出来,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
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
裴九肆这才起身去简单洗漱。
待他回来时,夕若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轻手轻脚地躺下,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月光通过窗纸洒进来,朦胧地勾勒出她侧卧的轮廓。
裴九肆静静看了她许久,终于忍不住,从身后环住了她。
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肚子,虚虚地搭在她腰侧。
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嗅到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
终于,又找回了他的阿若。
这几个月的空荡和恐慌,在这一刻被怀里的温热填满。
她还在,他们的孩子也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夕若其实没有睡着。
当裴九肆的手臂环上来时,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
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总不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夜渐深,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
几个月来的隔阂和伤痛,似乎在这个春夜里,被无声地抚平了一角。
次日清晨,裴霁看着从同一间房里出来的弟弟和弟媳,挑了挑眉。
卫梓宁注意到夕若眼下淡淡的青黑浅了些,气色也好多了,心中暗喜。
用过早膳,裴霁提议。
“好不容易来一趟青竹镇,我陪梓宁出去转转。琰儿还小,就留在院里吧,让小花她们照顾着。”
卫梓宁也笑道:“是啊,听说青竹镇春日景致不错,我们正好去逛逛。”
两人说得自然,眼神里却写着“给你们独处的时间”。
裴九肆会意,点头道:“也好。我和阿若也出去走走。”
青竹镇的春日街道正热闹着。
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夕若今日没有易容,只穿了身寻常的淡青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了支素银簪子。
饶是如此,通身的气度依旧与这小镇街景有些格格不入。
才走了没多远,就有眼尖的街坊认出来了二人。
“哟!这不是阿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