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夕若那清减的模样和不愿多谈的神情,这对天家夫妻之间,怕是隔着难以轻易跨越的深壑。
京城,东宫书房。
裴九肆收到那封带着青竹标记的密信时,正在批阅奏章。
看完信中的内容,他紧绷了数日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一直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有劳他了。”
他低声自语,将信纸凑近灯烛,看着火舌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他知道赵明轩办事稳妥,既然说一切妥当。
那夕若在青竹镇至少安全无虞,生活也有人照料。
这让他多少安心了些。
“殿下,摄政王来了。”内侍在门外禀报。
裴九肆敛了神色,“请。”
裴霁推门而入,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少了前些日的剑拔弩张,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坐。”
裴九肆先开口,声音平静。
裴霁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随口开口道。
“太子殿下,那日之后,我想了许多,无论你信或不信,我从未有意欺瞒,只是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不知从何说起,也怕说出来,反而失去更多。”
裴九肆握着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腾的热气上。
“我也想了很多,那些所谓异世系统之说,起初确实让我震惊,甚至恐惧。觉得身边最亲的两个人,竟都是外人。”
他抬起头,看向裴霁,眼神清明。
手中的杯子不自觉握紧。
“但后来我细想这些年来,皇兄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在朝中为我稳固根基,一次次替我化解危机。”
“还有夕若她救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她的云间味养活了那么多百姓,她找到的水源解了旱情。”
“若不是她,我想必早已死在北境了,也不会今日坐在太子这个位置上。”
“若你们真有异心,有太多机会可以置我于死地,可以祸乱江山。但你们没有。”
裴九肆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相反,你们做的,都是利于大齐、利于百姓的事,那我究竟在怀疑什么?就因为你们来历不明?”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难道我就要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弃我最亲的两个人吗?”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却比哭还难看。
“那日我持剑相向,说了重话。事后想来,真是昏了头。我怨的不是你们的来历,而是你们的隐瞒。但我又何尝给过你们坦诚的机会?我表现出来的,只有猜忌和不容。”
裴霁看着弟弟眼中真切的懊悔与挣扎,心中感慨万千。
裴九肆终究还是没有让夕若失望。
“你当真不怨了?”裴霁轻声问。
“早就不怨了。”裴九肆摇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尤其是阿若。”
提到这个名字,两人都沉默了。
“既然不怨了,为什么不去找她?”
裴霁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若真如他所说,他不怨了,应该迫不及待地找她回来才是。
“青岩他们应该已经查到她的下落了吧?”
裴九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我是查到她在青竹镇,也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但我不打算去接她回来。”
裴霁意外地挑眉。
“那日她离开,不只是因为我的猜忌。”
裴九肆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
“这些年来,她在我身边,经历了多少明枪暗箭?陈澜的陷害,流言的攻击,太后的猜疑,司徒痕的污蔑还有我这做丈夫的,非但不能护她周全,还因自己的懦弱和猜疑伤了她。”
他握紧拳头。
“她说得对,在京城,她活得太累了。我是太子,注定要困在这四方城里,面对无穷的争斗和算计。可她不是。她应该有更自在的生活,而不是日日提防,夜夜惊梦。”
“所以你就放手了?”裴霁皱眉,“九肆,你可知她怀着你的孩子?那是你的骨肉!”
裴九肆的眸子暗了暗,敛了下去。
“我知道!”
“可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更不能自私地把她绑在身边。”
“在青竹镇,至少她能平静度日,安心养胎。赵明轩会照顾她,我也派了暗卫保护。在那里,她只是归林居的东家,不是需要时刻警剔的太子妃。”
他看向裴霁,眼中有着深切的痛楚,却也有一份清醒的决断。
“皇兄,我爱她,正因为我爱她,我才不能只想着占有。我欠她太多,至少至少该给她选择的自由,如果离开我能让她开心些,那我宁可忍着不见她,不扰她。”
裴霁愣住了。
他没想到裴九肆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不再是那个只会强势索取、不容违背的太子,而是一个真正开始懂得爱与责任的男子。
“可你们毕竟是夫妻”裴霁叹息。
“夫妻不一定要朝夕相处。”
裴九肆望向窗外,手不自觉地握紧
“我会等她。一年,两年,十年如果有一天她想回来了,东宫的门永远为她敞开。如果她选择永远留在那里,我也会尊重。只要她平安喜乐,便够了。”
这近乎卑微的深情,让裴霁一时无言。
他想起自己与卫梓宁,想起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贵,心中五味杂陈。
“你变了,九肆。”沉默了片刻,裴霁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站起了身。
“人总是要长大的。”
裴九肆淡淡一笑,“皇兄,朝中的事,还要请你多费心。司徒痕虽然抓到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没连根拔起,那个异世之人也没找到,大齐的隐患还在,我们兄弟得把这江山守好了。”
“这样,无论夕若在哪里,都能有一个太平盛世可以安身。”
裴霁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了。”
青竹镇,“归林居”后院。
春杏小心翼翼地将炖好的鸡汤端到夕若面前。
“夫人,这是按您给的方子炖的,撇了油,加了枸杞红枣,最是滋补。”
夕若接过,轻声道谢。
这两个丫鬟来了几日,确实勤快周到,话也不多,让她省心不少。
秋禾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衣物,动作利落。
夕若看着她,忽然问,“春杏,秋禾,你们来之前,你们家少爷可曾交代过什么特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