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送开始后的第三秒，异常就发生了。
首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苏小小。
她在驿站网点帮忙监测数据，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在电脑前，而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的观众席上。
周围是无数人——有觉醒者，也有普通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茫然和震惊。
观众席环绕着一个中央舞台，舞台上正是测试空间的主厅景象：李默三人坐在光座里，纸鹤悬浮，倒计时跳动。
“这是……什么？”一个中年男人喃喃自语。
苏小小抬头，看到天空（如果那能称为天空的话）中悬浮着巨大的计分板：
“我们成了观众……”苏小小明白了。
而在观众席的另一个区域，赵无垠也站在那里。
和其他人不同，他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平板——那是他的“文明火种保险”监控界面。
平板上，一个条款正在闪烁红光：
赵无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签保险时，以为那是“测试失败后”的备用方案。但现在看来，保险的触发条件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只要李默三人中任何一人在测试中“死”一次，保险就会启动。
而一旦保险启动，人类文明就实质上分裂了：001的人获得“火种”的人失去进化权利，成为被观察的小白鼠。
“这是陷阱……”赵无垠喃喃自语，“测试本身是陷阱。无论结果如何，只要代表在过程中‘死’一次，文明就会被分裂。分裂的文明……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威胁。”
他看向舞台上的李默三人。
那三个人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做出的选择，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致命。
---
李默拿起桌上的匕首。
很轻，但锋利。刀刃上倒映出他疲惫的脸。
“决斗是最差的选择。”秦风说，“这会体现文明内部暴力解决矛盾的方式，得分肯定低。”
“抽签呢？”林瑶看向签筒，“看似公平，但本质上是把责任推给运气。”
“自荐。”李默放下匕首，“必须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但问题是谁？理由是什么？”
三人沉默。
他们不是陌生人，是并肩战斗过的伙伴。在过去几年里，秦风是战士，林瑶是大脑，李默是核心。缺了谁，团队都不完整。
但测试要求必须缺一个。
“我们需要评分标准。”林瑶突然说，“纸鹤说每种选择方式得分不同，但没说具体分数。如果能知道……”
她的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纸鹤，不是高维存在，而是一个……看起来完全普通的中年男人。
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三位好，我是本次测试的‘矛盾调解顾问’，编号042。”男人在圆桌旁的空位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三份文件，“我来为你们解释评分细则。”
他把文件分给三人。
文件标题：《矛盾解决方式评分标准（详细版）》
“看到了吗？”042顾问微笑，“最好的方式是：你们三个人争着要牺牲自己，最后经过一番感人的辩论，其中一人‘说服’了另外两人，光荣赴死。那样可以拿到接近满分。”
李默放下文件：“但这不真实。”
“什么？”
“三个人争着去死，这种场景只在电影里出现。”李默直视顾问的眼睛，“现实中，人会恐惧，会犹豫，会想活。即使最终有人站出来，那也是经过痛苦的挣扎，而不是一开始就争先恐后。”
042顾问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这是测试。你们要展示文明最好的一面。”
“最好的一面不等于最假的一面。”秦风接话，“如果我们演一场戏，拿高分，但那是表演——这真的能证明我们文明的特质吗？”
顾问叹了口气，收起职业化的表情，露出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然后呢？”林瑶问。
“然后……”顾问顿了顿，“然后他们成为了高维文明社会的一部分。但他们永远失去了‘真实’。因为他们通过测试的方式，就是学会如何‘表演文明’而不是‘成为文明’。这成了他们的底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会议室的窗外不是景色，而是流动的数据流。
“结晶文明和共生文明不需要表演，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那样。绝对理性，绝对和谐。但你们人类……你们本来充满矛盾，如果为了高分而表演统一，你们就背叛了自己。”
“所以你在建议我们……不要拿高分？”李默皱眉。
“我在建议你们做自己。”顾问转身，“但做自己的代价，可能是失败。你们愿意承担那个风险吗？”
顾问离开后，会议室又只剩下三人。
圆桌上的三样物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如果我们真的做自己……”林瑶轻声说，“那我们应该会争吵。会互相推脱，会害怕，会找借口。最后可能不得不抽签，或者有一个人出于责任或愧疚站出来——但不是因为想当英雄，而是因为‘总得有人去做’。”
“那可能只有65到75分。”秦风计算着，“比表演的90分低。”
“但那是真实的分数。”李默说，“属于人类文明的，真实的分数。”
三人对视。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结晶文明和共生文明很可能拿到接近满分的情况下，人类如果只拿70分，总分差距会进一步拉大。测试有五项，如果前两项就落后太多，后面可能追不回来。
可是……
“我有个问题。”秦风突然说，“测试转播给了三百万人看。如果我们表演，他们能看出来吗？”
李默愣住。
他还没想到这个层面。
“如果他们看出来我们在表演……”林瑶接话，“那即使我们通过测试，回到地球后，我们要怎么面对那些人？告诉他们‘我们为了通过考试，演了一场戏’？”
“更糟的是，”秦风说，“如果我们表演牺牲，被选中‘死’的那个人，其实内心并不想死，只是被迫表演……那这个选择会在他心里留下什么？”
---
三百万人通过巨大的光幕，看着会议室里的一切。
他们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三人的表情、肢体语言、以及桌上的物品。
“他们在犹豫。”一个老觉醒者低声说，“这才是真实的。”
“但犹豫会丢分啊！”一个年轻人着急，“快决定啊！随便谁站出来就行！”
苏小小坐在观众席前排，双手紧握。
她能看到李默哥哥脸上的挣扎，能看到秦风叔叔握紧的拳头，能看到林瑶姐姐眼里的泪光。
她也能看到计分板上的预估分数：
差距很明显。
观众席开始出现分歧。
一部分人希望代表们“聪明一点”，表演一下，拿高分。
另一部分人觉得，如果表演，即使通过测试，人类也失去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而赵无垠，正在疯狂地操作他的平板。
他找到了保险条款的一个漏洞——不，不是漏洞，是一个“可协商的补充条款”。
他按下“协商”按钮。
平板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赵无垠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
几秒后，回复来了：
赵无垠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全部记忆。
这意味着，即使人类通过了测试，他也无法享受开拓宇宙市场的成果。
他甚至不会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值得吗？
他看向光幕。会议室里，李默三人还在沉默。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半小时。
他又看向观众席上那些焦虑、期待、恐惧的面孔。
这些人是他的客户，是他的员工，是他的竞争对手，是陌生人。
也是……人类。
赵无垠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像商人的笑。
“妈的。”他轻声说，按下了确认键。
平板的屏幕暗了下去。
赵无垠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标记了，像是等待删除的文件。
但他不后悔。
因为如果人类文明通过了测试，未来会有无数个新的赵无垠出现，在新的宇宙里做新的生意。
而如果失败……那他记不记得，也无所谓了。
---
李默突然感觉胸口一热。
不是晶片，是另一种连接——来自现实地球，来自某个刚刚发生的、巨大的情感波动。
他闭上眼睛，通过维度连接，感知到了那个波动的源头。
是赵无垠。
那个精明的、自私的、永远在计算的商人，刚刚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事。
李默“看到”了修改保险条款的交易，看到了赵无垠按确认键时的表情。
他睁开眼睛，看向秦风和林瑶。
“赵无垠修改了保险条款。”他说，“现在，即使我们在测试中‘死’一次，也不会立即触发文明分裂。保险需要我们三人一致同意才能启动。”
秦风愣住：“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赌我们不会同意。”李默说，“他赌即使有人牺牲，剩下的人也会继续测试，而不是启动保险逃跑。”
林瑶明白了：“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不要被‘死亡会触发保险’这件事束缚。可以真实地做选择，不用害怕连锁反应。”
束缚解除了。
但问题依然存在：谁去死？
“抽签吧。”秦风最终说，“公平，简单，不表演。”
“但抽签的本质是把责任推给运气。”林瑶反对，“这不应该是文明解决矛盾的方式。我们应该……讨论。真正地讨论，直到找到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送死的人选？”秦风苦笑，“这种讨论本身就很残忍。”
李默一直没说话。
他在感受。
感受胸口晶片里的一千万个瞬间，感受那些普通人在面对类似选择时的真实反应。
他看到了无数种可能：
每一个选择，背后都不是纯粹的“牺牲精神”，而是复杂的计算：价值评估、责任认知、情感联结、以及对未来的预估。
李默抬起头。
“我们不抽签，也不表演争相牺牲。”他说，“我们做一件事：每个人都说出自己应该活下来的理由，和应该牺牲的理由。然后……我们投票。”
“投票？”秦风皱眉，“那如果结果是自己不想接受的……”
“那就接受。”李默说，“因为那是集体决策。文明就是这样运作的——不是永远正确，不是永远公平，而是经过讨论、争吵、妥协后，形成一个可能所有人都不完全满意，但都能接受的方案。”
讨论开始。
过程比想象中更痛苦。
因为要当面说出“我认为你应该去死，因为……”或者“我认为我应该活下来，因为……”，这违背了人类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秦风先开口：“我应该是活下来的那个。因为如果测试后续有战斗或危机应对，我的经验最有用。林瑶的技术分析和李默的维度能力都需要时间准备，而危机往往不给你准备时间。”
他顿了顿：“我应该牺牲的理由是……我年纪最大，已经活够了。你们还年轻，有更多可能性。”
林瑶摇头：“年龄不是理由。从技术角度，我应该活下来。因为如果测试涉及高维科技或信息解密，我的能力不可或缺。而且……如果我死了，我父母的研究遗产就真的没人继承了。”
她咬住嘴唇：“我应该牺牲的理由是……我的情感负担最重。父母的死亡一直是我前进的动力，也是我的枷锁。如果我不在了，也许……我能真正和他们团聚。”
轮到李默。
他沉默了很久。
“我应该活下来的理由：我是锚点，是维度连接的核心。如果我死了，即使测试通过，人类回到现实后，维度平衡可能再次出现问题。而且……我答应了母亲，要活下去，要看着她用生命换来的可能性开花结果。”
“我应该牺牲的理由……”
他看向另外两人。
“我太累了。五年锚点，看着世界在虚假完美中沉睡，又亲手打破它，现在站在这里决定文明的未来……我累了。而且，如果我死了，秦风可以成为战士领袖，林瑶可以成为技术核心，你们不需要一个总是纠结‘可能性’的理想主义者。”
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说了真话。
残酷的、自私的、但也真实的真话。
“现在投票。”李默说，“每人一票，不能投自己。得票最多的人，成为代价。”
投票过程很快。
秦风投给李默：“你需要休息了。如果真的能‘死’一次，昏迷三个月……也许是种解脱。”
林瑶投给秦风：“李默不能死，他是核心。而我……我还没准备好离开。对不起，秦哥。”
李默投给林瑶：“技术可以学习，但父母留下的遗产……如果断了，就真的断了。而且，你说你想和父母团聚——那不是牺牲的理由，那是逃避的理由。你应该活着，学会不带着愧疚活着。”
计票结果：
李默：1票
秦风：1票
林瑶：1票
平票。
三人面面相觑。
“所以现在……”秦风苦笑，“我们要在最后两分钟内重新投票？还是抽签？”
纸鹤飞进会议室，展开：
晶片开始发光。
三人的意识被强行连接。
随机瞬间抽取完毕。
场景切换。
---
他们不再是他们自己。
他们是……三个人，被困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轮船舱底。
水已经淹到胸口，氧气越来越少。
一个是船长，五十多岁，有妻子和三个孩子。
一个是工程师，三十岁，刚结婚，妻子怀孕。
一个是实习生，二十岁，父母早逝，由奶奶带大。
船体破裂，只有一个逃生口，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等第三个人通过时，水可能已经淹没了所有空气。
他们必须决定谁先走，谁最后走——最后走的人，生存几率最低。
这是镜片里真实存在的一个瞬间：十五年前，一艘货轮在太平洋遇险，三个船员最后的抉择。
历史上，他们是怎么选的？
李默（现在是船长）感觉着这个身体的记忆：妻子温柔的笑容，孩子们小时候的照片，三十年航海生涯的骄傲。
秦风（现在是工程师）感觉到手掌上妻子织的护腕，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踢动。
林瑶（现在是实习生）感觉到口袋里奶奶给求的平安符，和那句“一定要回来”的叮嘱。
“我最后。”船长说，“我活得最久，够本了。你们年轻，还有很长的路。”
“不，船长。”工程师摇头，“你有家人，三个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我妻子可以改嫁，孩子可以打掉。你比我重要。”
实习生没有说话，只是颤抖。
时间在一秒秒流逝。
水位在上涨。
然后，实习生突然说：“抽签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根火柴，折断一根短的。
“抽到短的……最后走。”
船长和工程师对视一眼，点头。
这是最公平的方式，虽然残酷。
实习生背过身，准备好火柴，转身时手里握着三根看似一样的火柴头。
“抽。”
船长抽了一根——长的。
工程师抽了一根——长的。
实习生手里剩下那根——也是长的。
他笑了：“我作弊了。三根都是长的。”
水淹到了脖子。
“快走！”实习生推着两人，“告诉奶奶……我很想她，但我不能再让她操心了。”
船长和工程师被推向逃生口。
他们回头，看到实习生最后的表情——不是英勇，不是悲壮，是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一直是个负担。”他说，“这次……终于不是了。”
水淹没了一切。
---
李默、秦风、林瑶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但眼角都有泪。
那个实习生……他选择牺牲，不是因为伟大，而是因为自卑，因为觉得自己是负担，因为想用这种方式“报答”奶奶的养育之恩。
那不是英雄的选择。
那是一个痛苦的、有缺陷的、但无比真实的人的选择。
纸鹤展开：
三人对视。
这一次，他们没有争吵。
“我父母双亡，没有结婚，没有子女。”李默说，“如果我死了，牵挂我的人最少。从情感负担角度，我最合适。”
“但你是锚点。”秦风说，“你的‘价值’最高。”
“价值高不代表负担小。”林瑶轻声说，“李默，你刚才说累了。如果这是你真实的想法……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不是死亡，是休息。三个月昏迷，不用做决定，不用承担重量。”
李默愣住了。
他确实累了。
五年锚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总是要维持平衡，总是要考虑所有人，总是害怕自己的选择会伤害谁。
如果能休息三个月……
“我同意。”秦风说，“李默，你去休息吧。测试……交给我们。”
林瑶点头，眼泪流下来：“我们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努力。”
李默看着两个同伴。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释然的笑容。
“好。”他说，“我去休息。”
他拿起桌上那份《自愿牺牲声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纸鹤的声音响起：
李默的投影完全消散前，听到了纸鹤的最后一句话：
光消失了。
李默的意识，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而在观众席，三百万人看着这一幕，寂静无声。
然后，苏小小第一个站起来，开始鼓掌。
不是庆祝，是致敬。
每一个选择休息的、疲惫的人。
为两个选择继续的、勇敢的人。
为这个不完美但真实的文明。
掌声像潮水般响起，淹没了整个观察空间。
而计分板上，人类文明的分数旁边，出现了一个新的标记：
这也许不会带来高分。
但这可能是人类文明，在这场测试中，最重要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