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雷恩只是怔怔望着那面盾牌出神,老亨利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
“来我这儿的,推销劣质皮料和鞣制剂的、求着修理传家宝的、想买件便宜皮甲充门面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用沙哑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着,灰色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在雷恩身上扫过,“但还是头一回,有人一进门,就先对我这面坑坑洼洼的老盾牌感兴趣的。”
说罢,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又涌出了些许不耐烦,用指关节“叩叩”地敲了敲工作台面。
“抱歉,您就是镇里有名的亨利大师吧?”
雷恩收回目光,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甚至特地用上了敬称。
他这般礼貌开口,自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是为了在制作皮甲时争取些实惠。
另一方面,他需要以一个温和而谦卑的姿态,从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工匠口中,获取关于狮鹫群纹章的信息。
前世经常夹在甲方与老板之间周旋的经历,让雷恩深谙此道。
“是我。”
老亨利对这个称呼颇为受用,连带着那紧抿的嘴角都松弛了几分。
他用木棍随意翻着炭炉上的土豆,慢悠悠的道:“那是非卖品,给多少钱都不卖,你要是想买盾牌就可以走了,去铁匠铺找那个满身汗臭的老肯特,别眈误我吃早饭。”
“不,大师,我并非想买它。”
雷恩从容回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斑驳的金属盾牌上,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
“我只是觉得,它仿佛承载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与荣耀,能留下这样一面盾牌的主人,必定是一位真正的勇士。”
他巧妙地根据简介信息,将赞美精准地投向了老亨利的先祖。
“哼,那是自然!”
老亨利布满风霜的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掩饰的自豪。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翻土豆的速度,仿佛手里的木棍是一把正在战场上挥舞的长剑,“这可是我先祖留下来的!”
“他老人家,当年可是亲身参与终结了“黑潮战争”的勇士!他与那些魔物激战的传奇,足以写成一本史诗!”
“他的故事曲折离奇,令人热血沸腾,绝对比吟游诗人们口中的狗屁赞美诗要好多了!”
“那群油嘴滑舌的蠢货除了会捧贵族的臭脚,说几句吉祥话外,什么都不会!他们埋没了真正的勇士!”
老亨利越说越激动,差点儿就把土豆从炭炉掀翻到了地上。
“我与大师的想法不谋而合,请允许我向大师的先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雷恩适时地表达了尊敬,旋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问出了内核问题:
“那么,这面盾牌上如此威严的纹章,究竟代表着什么?我见识浅薄,恳求大师为我解开这个谜题。”
或许是觉得与雷恩对脾气,又或者是在怀念先祖的伟大战绩,老亨利象是被打开了话匣子。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讲述史诗般的郑重语气,指着盾牌上那五只飞舞的狮鹫说道:
“看清楚了,小子!这可是当年为了对抗黑潮,人族诸国摒弃前嫌,组成的五国联盟军的标志!”
“每一只狮鹫,都代表着一个伟大的人族王国,至少曾经伟大。”
他枯瘦的手指先点在中心那只最为雄壮、鬃毛如烈焰般张扬的狮鹫上:“这,代表我们索兰王国,‘狮心’的传承,骑士之国的像征!”
他的指尖上移,点向那只毛发呈现银白色、仿佛披着冰雪的狮鹫:
“这代表北境的格里姆王国,哼,一群住在冰窖里的蛮子,但不得不说,他们的战士确实像冻土一样坚韧难啃。”
接着,他指向下方那只羽毛色泽如同沙砾、眼神锐利如鹰的狮鹫:“这是南边的烈日王国卡拉!”
“据说那地方的沙子能烫熟鸡蛋,甚至能闷死一头没脑子的红龙,不过,他们酿造的金沙烈酒倒是很不错,还有那些异域舞娘的腰肢,啧啧……”
然后,他移向左方那只通体洁白、头顶环绕着一圈淡淡光晕的狮鹫:
“这幅扮相已经非常显而易见了吧?神圣法洛斯王国,一群神神叨叨的家伙,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他指向右方那只羽翼上流淌着异彩、眼瞳如同紫色水晶的狮鹫:
“奥术联邦洛伦瑞亚,法师主宰的国度,最神秘的人族国家。”
“上次有个来自洛伦瑞亚的冒险者还跟我吹嘘,说他们英勇无畏的执政官率领近卫奥术军团,甚至将部分国土扩张到了其他位面,还真是够扯的。”
雷恩静静地倾听着,仿佛眼前展开了一张古朴的人族诸国庞大画卷。
五只狮鹫映射的位置,几乎就和人族五国的版图一模一样。
原来那洞穴深处的五狮鹫纹章,竟是当年人族联盟军的标志。
凯琳如此执着地查找它,难道她的先祖也是联盟军的一员?
那道强大魔法屏障封印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如果仅仅是追寻先祖的足迹,她为何会表现得那般急切?
看到雷恩陷入了沉思,老亨利有些不耐烦地轻咳了一声,灰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喂,小子,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这儿可不是历史课堂。”
雷恩收敛心神,将背包里卷着的剃刀兽皮毛“咚”地一声放在宽大的橡木柜台上,微笑道:“我想请大师用这个,定制一件合身的皮甲。”
说着,雷恩将其缓缓摊平在了对方的面前。
看到那卷油光水滑的完整皮毛,老亨利漫不经心的眼神一变。
他仔细观察着皮毛的质地和光泽,突然抄起手边那根磨得锃亮的牛骨槌,以与其年龄不符的迅捷速度,“梆”地一声,精准地敲在了皮料边缘。
“恩……”
他感受着皮料反馈回来的扎实轫性与独特的震颤,微微颔首,“剃刀兽的皮毛,完整度相当高,处理得也还算及时,没让腥气坏了底子。”
他眼神微眯,象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确实是不错的东西,去年还是前年?镇上有个被称为“铁蝴蝶结”的冒险者队长,也送来过这么一块,不过品相可比你这块差远了。”
“当时,那个两迈克尔的大家伙哭得象个孩子,整支队伍就他一个拖着半条命爬回来,那之后,就再也没在镇上见过他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雷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说说吧,你这皮毛是在哪里捡到的,还是花了多少冤枉钱从哪个奸商手里买的?”
“是我们自己干掉的。”
雷恩平静地回应,语气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