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殿,依旧是那般空旷、威严。
绝烬在那两名九幽冥卫的引领下,穿过漫长的黑暗长廊,站到了那扇深蓝色的巨门前。
殿内,穹顶的星辰幽光闪烁,映照着光滑如镜的地面。九级台阶之上的幽冥玄晶帝座,九幽魔帝冥玄端坐其上,墨色帝袍衬得他身形愈发伟岸威严。
殿内没有其他臣属,只有他们两人。
“上前。”
平淡的声音自帝座传来,听不出喜怒。
绝烬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他的伤势在来的路上已被冥卫简单处理,服下了帝族上好的疗伤丹药,此刻已恢复大半,只是肩胛骨处仍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战斗的激烈。
他在距离帝座约三十步处停下,抬起头,迎向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
他没有跪拜,只是躬身行了一礼:“绝烬,见过陛下。”
沉默在殿内弥漫。
魔帝冥玄的目光在绝烬身上缓缓扫过,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本源。绝烬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探查之力拂过全身,深入血脉,甚至触及了他混沌魔体的本源。
但他没有抵抗,也无法抵抗,只是坦然站立,任由探查。
良久,魔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万古不变的平静,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混沌魔体,而且还有仙之本源融仙魔之本源,纳万法于一炉。此等体质,纵览诸天万界,亦是传说。”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绝烬的眼睛:“你母亲,可知你身负此体?”
绝烬坦然道:“母亲尚不知详情,只知我魔体特殊。”
“那你父亲,罗天环呢?”
“父亲知晓部分,但混沌神魔体真正觉醒与潜力,是在飞升神界之后。”
魔帝微微颔首,手指在帝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体内,除了混沌魔体本源,尚有一股更加浩渺的因果线索。”魔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
绝烬心头一震!魔帝果然察觉到了!虽然可能无法清晰感知到天道“混沌”的具体存在与超脱之约的细节,但那份与世界本源相连的因果气息,却瞒不过这位站在此界巅峰的存在的感知!
“是。”绝烬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绝烬不敢欺瞒陛下。此因果涉及绝烬根本道途,具体内容请恕无法详述。但可确信,此契约存在,便意味着绝烬之变,已被纳入更高层次的常之中。所谓诅咒,所谓宿命,在更高层次的道面前,自有其新的定数。”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暗含玄机——既承认了有依仗,又暗示这依仗层次极高,足以覆盖旧有规则。
魔帝静静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绝烬年轻却坚毅的面容,仿佛看到了女儿冥月璃当年的倔强,也看到了罗天环那小子骨子里的骄傲与担当。
“更高层次的道”魔帝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话锋一转,“你母亲,在寂灭冰原,可还安好?”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绝烬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关切。
绝烬心中一酸,如实道:“玄冰锁链加身,寂灭寒意侵魂,母亲怎会安好?她虽无性命之忧,但常年孤寂,魔元被镇,神魂受困,容颜憔悴”他说着,声音微微低沉,“绝烬见到母亲时,她落泪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殿内冰冷的空气中。
魔帝放在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万古玄晶打造的坚硬扶手,竟发出了一丝不堪重负的嗡鸣。
殿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但那寒意中,似乎不再仅仅是威严,更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寂。
“是朕将她囚于那里。”魔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沉郁,“你,恨朕吗?”
绝烬抬起头,直视魔帝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陛下,当年囚禁母亲,真的是因为恨她与父亲结合,触犯族规吗?还是如母亲猜测,更是因为忌惮那‘至情则殇’的诅咒,怕她引动灾劫,也怕帝族因她而遭难?甚至也有借此斩断某些联系,为我这个流落在外的、身负仙魔之血的孩子,减少一些来自魔界的敌意?”
他一连串的问题,直接而尖锐,却句句指向核心。
魔帝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道:“都有。”
简单的两个字,却蕴含着太多沉重的意味。承认了族规,承认了诅咒的担忧,也隐晦地承认了那份冷酷之下的复杂考量。
“朕是九幽魔帝,统御一族,肩负传承。”魔帝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自语,又仿佛在向绝烬解释,“仙魔对立,非是一朝一夕。月璃身为神女,她的选择,牵动太多。诅咒之说,虽虚无缥缈,但帝族古籍记载凿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朕不能拿全族气运去赌一个可能。”
“至于你”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绝烬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的存在,对当时的朕而言,是月璃罪证的延续,是可能引爆更大矛盾的引线。朕将月璃重罚囚禁,对外是严惩不贷,对内也确实存了划清界限,让你免于过早暴露在魔界各方势力视线下的心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朕那时也未曾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绝烬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恨吗?面对一个囚禁母亲,导致他们家庭分离的“凶手”,他本该恨。但听着对方平静地剖析当年作为帝王与父亲的艰难抉择,听着那冷酷决定背后扭曲而无奈的维护,他的恨意,却如同冰雪般在复杂的情绪中渐渐消融。
他能理解,但无法完全认同。理解一个帝王的无奈,却无法原谅母亲所受的苦。
“绝烬明白陛下当年的考量。”绝烬缓缓道,声音平静,“但理解,不代表接受。母亲所受之苦,非言语可表。绝烬此来,非为质问过往,更非为复仇。”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绝烬只为两件事。其一,救母亲脱离苦海。其二,向陛下证明,我之存在,我父母之结合,非是灾劫之始,而可能是打破仙魔隔阂、为九幽帝族带来新机遇的契机!”
“契机?”魔帝眼神微动。
“正是。”绝烬上前一步,周身混沌魔气自然流转,那包容万物、衍化万法的意韵悄然散发,“陛下请看,此乃混沌气,可纳仙魔,可融万法。仙魔之道,当真如水火般绝对不容?还是说,这本就是对大道认知的局限?”
“绝烬身负神魔体,便是活生生的证据——仙魔本源,于更高层次,本可共存,甚至相得益彰!”
“至于诅咒”绝烬语气斩钉截铁,“绝烬之道,便是超脱之道!超脱此界轮回,超脱一切既有规则束缚!一个旨在超越世界的力量,又如何会被世界内部的区区诅咒所困扰?陛下所感知到的契约因果,便是明证!那诅咒之力,于绝烬而言,已非威胁!”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气势十足。真的部分是混沌魔体的特性与超脱之志,假的部分是将天道契约的效果与自身气运挂钩,但这恰恰是最具说服力的地方——魔帝确实感知到了那高层次的契约因果!
魔帝冥玄凝视着绝烬,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绝烬周身那独特的混沌魔气在静静流淌,与殿内精纯的九幽魔气产生着微妙而和谐的共鸣。
良久,魔帝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又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那万古不化的冰冷威严,悄然褪去了一丝。
“你的话,很大胆。”魔帝的声音,不再那么平淡,多了一丝审视后的考量,“混沌神魔体,确实前所未见。你所言超脱之道,所依仗之高层次契约,亦非虚言。”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但空言无凭。你欲救母,欲证己道,欲为‘契机’,需要的不只是特殊体质与豪言壮语,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力量,足以让朕,让整个帝族都无法忽视的力量与功绩。”
绝烬心中一动,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请陛下明示。”
“万魔演武,你可继续参加,但不必再刻意遮掩。朕许你展现真正实力,争夺魁首。”魔帝缓缓道,“夺得魁首,按例有一次向朕请求的机会。届时,你可提出第一个要求——朕允你定期前往寂灭冰原,探望你母亲,并可带去一些丹药补品,缓解其苦楚。”
绝烬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无疑是巨大的进展!虽然还不是直接释放,但能定期探望,能缓解母亲痛苦,已是此前不敢想象的突破!
“至于彻底救她脱困”魔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需待你拥有足够让朕认可,也让族中那些老顽固无话可说的‘资本’。这资本,可以是无与伦比的实力,可以是对帝族有莫大贡献的功勋,也可以是你真的证明了,你的存在,你的道路,能为九幽帝族带来超越诅咒威胁的、实实在在的利益与未来。”
“你,可敢接?”
绝烬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郑重道:“绝烬,必不负陛下所望!必以手中之力,脚下之路,证明一切!”
这一次跪拜,不是觐见帝王的礼仪,而是外孙对长辈的承诺,是求道者对考验的接受!
魔帝看着跪在下方,眼神炽热而坚定的绝烬,那威严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欣慰。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了一丝,“从今日起,你可在魔殿外围幽竹轩暂住,安心备战演武。所需修炼资源,朕会让人暗中提供。你身份特殊,在拥有足够自保能力前,不宜过早暴露与朕之关系,对外,你依旧是幽影阁天才绝烬,只是得了朕些许赏识罢了。
这是保护,也是铺垫。
“绝烬明白,谢陛下!”绝烬起身,心中充满了激动与斗志。
冰封的隔阂,在这一番坦诚而激烈的对话后,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虽然前路依旧漫长艰辛,但希望的光,已然透入。
祖孙二人,在这幽深的帝殿之中,第一次以血脉亲情的纽带,而非单纯的帝王与臣属、囚禁者与复仇者的身份,达成了初步的共识与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