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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云散高唐(1 / 1)

海棠诗社第三次集会的请柬送到枕霞阁时,已是午后。史湘云正歪在榻上,看着丫鬟翠缕收拾前日从史府带来的几件旧衣裳——虽说是旧衣,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只颜色不那么鲜亮了。

“怎么这时才送来?”湘云接过请柬,见落款是三日前,不由得撅起嘴,“定是她们故意忘了请我。”

翠缕忙劝道:“姑娘想多了,许是路上耽搁了。”

湘云却已翻身坐起,眼神亮晶晶的:“我偏要去,还要罚她们忘了请我!”她转念一想,“不如我做东,邀大家来赏菊作诗,岂不热闹?”

翠缕迟疑道:“姑娘,咱们这个月的月钱……”

“怕什么,二哥哥说了,账上可以先支。”湘云不以为意,已开始盘算请哪些人,备什么酒菜。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荣庆堂内,贾母正听着王熙凤回禀宝钗生日宴的筹备事宜。

“已按老太太的吩咐,戏班子定了昆腔的,席面摆在藕香榭,请帖都发出去了。”凤姐笑得眉眼弯弯,“宝姑娘真是好福气,老太太这般疼她。”

贾母抿了口茶,缓缓道:“薛家是皇商,如今又送女待选,咱们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顿了顿,“黛玉那里,你也多照应些,莫让她觉得我偏心。”

“老祖宗放心,林姑娘最是懂事的。”凤姐应道,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场生日宴,表面是庆生,实则是贾府向外界表态:薛家,我们是要抬举的。

宝钗生日那日,贾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几分。藕香榭里摆开十来桌,贾母居首,王夫人、薛姨妈左右陪坐,姑娘们按序而坐,一派和乐融融。

湘云来得晚些,穿一身海棠红撒花袄,颈上戴着金麒麟,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一进门就嚷:“我来迟了,该罚该罚!”径直走到宝玉黛玉那桌,挤在中间坐下。

戏开场了,唱的是《西厢记》。贾母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宝钗坐在贾母下首,姿态端庄,偶尔为贾母布菜添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出唱罢,凤姐忽然指着台上一个小旦笑道:“你们瞧,这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再看不出来。”

席间静了一瞬。宝玉先看黛玉,黛玉垂眸喝茶,仿佛没听见。宝钗抬眼看了看那戏子,又看了看凤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她明白这是凤姐在递话,接下来就该自己起身,谦逊地说些“不敢当”“老太太厚爱”之类的话,既承了情,又显了体面。

可还没等她开口,湘云已抢着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

话音落地,满座皆惊。

那戏子是什么身份?下九流的行当。把国公府的外孙女比作戏子,这话说得太不知轻重。

黛玉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宝玉急得直向湘云使眼色,湘云却浑然不觉,还自顾自地说:“你们看那眉眼,真真像得很!”

贾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王夫人皱了皱眉,薛姨妈尴尬地低头喝茶。凤姐心里咯噔一下——她本是想给宝钗铺个台阶,怎料被这憨丫头搅了局。

宝钗依旧微笑着,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轻声道:“云妹妹说笑了,林妹妹何等人物,岂是戏子能比的。”这话说得温和,却把湘云的话坐实了——确确实实是把黛玉比作了戏子。

席间的气氛微妙起来。年长的夫人们交换眼色,年轻的姑娘们低头不语。原本该是宝钗受捧的环节,生生被扭成了这般尴尬境地。

贾母淡淡开口:“这出戏不好,换一出吧。”说罢端起茶杯,再不言语。

凤姐忙吩咐换戏,又说了几个笑话想暖场,可那股热络劲儿终究是回不来了。宴席草草收场,贾母推说乏了,由鸳鸯扶着先走。临走前,她看了眼满桌的螃蟹,淡淡道:“这东西性寒,你们年轻,少吃些。”

众人恭送贾母离去后,宝钗走到黛玉身边,柔声道:“妹妹别往心里去,云妹妹是有口无心的。”

黛玉扯了扯嘴角:“我自然知道。”说罢转身走了。

湘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拉着宝玉问:“林妹妹是不是生气了?”

宝玉叹了口气:“云妹妹,往后说话……”

“怎么,你也怪我?”湘云甩开他的手,“我不过说实话罢了,你们一个个都这般小心眼!”

她气鼓鼓地走了,留下宝玉在原地摇头。

诗社集会的日子定在重阳后第三日。湘云早早拟了请柬,一一送到各房。贾母听说侄孙女要做东,很是高兴,特意让鸳鸯送来了两匹新进的杭缎,说是给湘云做衣裳撑场面。

湘云欢天喜地收了,转头便去找宝钗商量诗题。

宝钗正在蘅芜苑看账本,见她来,笑着让座:“云妹妹难得做东,可想好怎么安排了?”

“正为这个来找宝姐姐讨主意呢。”湘云挨着她坐下,“我想着,既要作诗,又要热闹,不如就在园子里摆几桌,咱们赏菊吃蟹,岂不风雅?”

宝钗心中盘算——史家虽说是侯府,可近年境况大不如前,湘云每月的月钱有限,这一场宴会下来,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她面上不显,只笑道:“这主意好。只是既要请老太太、太太们,席面就不能太简薄了。”

“我也这么想。”湘云兴致勃勃,“我已让翠缕去账房支银子了。”

宝钗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云妹妹,你这次做东,是算史家的,还是算你自己的?”

湘云一愣:“这有什么分别?我是史家的人,自然算史家的。”

宝钗点点头,不再多言。

三日后,藕香榭旁的水亭摆开宴席。湘云特意穿了贾母送的新衣,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顾盼间神采飞扬。她早早候在亭外,见人来便迎上去,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贾母由凤姐搀着来了,见亭内布置得雅致,桌上摆着肥美的螃蟹和各色果品,不由得露出笑容:“云丫头费心了。”

“只要老祖宗高兴,费心也是应当的。”湘云笑得灿烂。

众人陆续到齐,按序入座。湘云举杯道:“今日我做东,大家不必拘束,定要尽兴才好。”说罢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纨提议开始作诗。按照诗社旧例,本该由社长李纨限韵,众人依韵而作。可湘云却道:“今日既是我做东,不如改个规矩——咱们不限韵了,自由发挥如何?”

李纨的笑容僵了僵。她是大嫂子,又是诗社社长,湘云这般越俎代庖,实在不合礼数。但当着众人面,她不好发作,只得点头:“也好。”

宝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湘云的手,低声道:“妹妹,这规矩是早定下的。”

湘云却扬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姐姐,你说是不是?”

宝钗只得笑笑,不再说话。

这“不限韵”的规矩一改,最尴尬的是迎春和惜春。她二人本不擅作诗,往常限韵时,好歹还能勉强凑出几句。如今不限韵了,看着探春、黛玉、宝钗文思泉涌,她们更是无从下笔,只能枯坐一旁,成了彻底的看客。

李纨作为社长,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喝茶。

席间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贾母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这场宴会真正的东家是谁——那螃蟹的规格、果品的精致、酒水的档次,都不是史家如今能承担得起的。再看宝钗时不时低声提点湘云,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她原以为这是娘家侄孙女给自己长脸,没想到竟是薛家出的钱。堂堂荣国公夫人,竟要承一个商贾之女的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贾母便推说头疼,要先回去歇息。

湘云忙上前搀扶:“老祖宗不再坐会儿?好戏还没开场呢。”

“你们年轻人玩吧,我老了,禁不住闹。”贾母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眼神却疏离。

老太太一走,王夫人、薛姨妈也相继告辞。原本热热闹闹的宴会,霎时冷清了一半。

湘云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招呼剩下的姐妹们继续作诗。她不知道,这一场她自以为风光无限的宴会,已经把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

宴后第二日,宝玉去枕霞阁找湘云。一进门,就见湘云正对着镜子试戴新得的珠花,见他来,转身笑道:“二哥哥来得正好,看我戴这花可好看?”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湘云放下珠花,歪头看他。

“云妹妹,”宝玉斟酌着开口,“昨日那宴会……其实你不必勉强做东的。诗社集会,本就是大家轮流做庄,图个乐子罢了。”

湘云的笑容淡了些:“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办得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宝玉咬了咬牙,“那螃蟹宴的花费,是不是宝姐姐……”

“是又怎样?”湘云打断他,脸涨红了,“宝姐姐愿意帮我,你倒来多嘴!莫非你也觉得我们史家穷,办不起一场宴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湘云霍然起身,眼中含泪,“你们都瞧不起我!林妹妹生我的气,如今连你也来教训我!我不过是想让大家高兴,我错在哪里?”

宝玉见她这般,心下不忍,忙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哭……”

“你走!”湘云背过身去,“别叫我啐你!”

宝玉知道她的脾气,只得退出来。走到院门口,遇见宝钗正往这边来。

“宝哥哥这是怎么了?”宝钗见他神色黯然,问道。

宝玉苦笑:“劝了云妹妹几句,反倒惹她生气了。”

宝钗了然:“云妹妹性子直,你莫往心里去。”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她这般,也是可怜。史家如今……她又要强,不愿让人看轻了。”

“正是知道她可怜,才想提醒她。”宝玉叹道,“可你看,谁能说得动她?”

宝钗微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宝玉听着,心里却莫名一寒。他看着宝钗端庄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最宽容大度的宝姐姐,或许才是最清醒、也最冷漠的那一个。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劝湘云。大家都顺着她、哄着她,由着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贾母虽不再像从前那般亲近她,但面子上的照顾依旧周全;姐妹们依旧和她玩笑打闹,只是再不会与她商量正事;下人们依旧恭敬,只是背后难免议论:“史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知分寸。”

湘云沉浸在“人人都喜欢我”的幻象里,浑然不觉自己正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转眼三年过去。湘云到了出阁的年纪,许给了卫家公子。婚期定在腊月,史家忙着备嫁妆,贾府上下也准备添妆之礼。

出嫁前一个月,湘云回贾府小住。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站在沁芳亭边看雪。亭子里,黛玉正在教香菱作诗,宝钗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说几句。

湘云走过去,笑道:“好雅兴,也不叫我。”

黛玉抬头看她,三年过去,这位史大姑娘出落得越发俊俏,只是眉宇间那股天真烂漫未曾稍减。她淡淡道:“听说你忙着试嫁衣,怎敢打扰。”

湘云挨着宝钗坐下,看着亭外纷飞的雪花,忽然道:“宝姐姐,你还记得三年前我那场螃蟹宴吗?”

宝钗手中的针线停了停:“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昨晚梦见老祖宗了。”湘云托着腮,“在梦里,老祖宗对我说:‘云丫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醒来想了半夜,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黛玉和宝钗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那场宴会,其实是宝姐姐出的钱,对不对?”湘云转头看宝钗,眼中没有埋怨,只有澄澈的明悟,“我那时不懂,还以为是账房支的银子。后来才想明白,以史家那时的境况,账房怎么可能给我支那么多钱。”

宝钗微微一笑:“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要提的。”湘云认真道,“还有宝姐姐生日那次,我说林妹妹像戏子……我那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像就说像。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有多伤人,又坏了多少事。”

黛玉轻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湘云望向亭外,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可这些‘过去’教会我一件事——人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包容里。在贾府,你们让着我、宠着我,因为我姓史,因为老祖宗疼我。可出了这个门,谁还会这样待我呢?”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黛玉和宝钗都愣住了。三年不见,这憨丫头竟有了这般悟性?

“卫家也是世家大族,规矩只怕比贾府还多。”湘云继续说,“我若还是从前那般,想到什么说什么,看不懂脸色,分不清场合……只怕活不过三个月。”

宝钗放下针线,握住她的手:“云妹妹能这样想,是长大了。”

湘云苦笑:“长大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只是庆幸,这顿悟来得还不算太晚。”

三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园子里的假山、树木都覆上了厚厚的白。湘云忽然道:“林姐姐,宝姐姐,我出嫁那日,你们会来送我吗?”

“自然要来。”黛玉道。

“那就好。”湘云笑起来,又恢复了从前那般明媚的模样,“有你们送我,我就不怕了。”

腊月十八,史湘云出嫁。

花轿从史府出发,绕城一周,最后抬进卫府。贾府女眷都来送嫁,贾母坐在高堂上,看着凤冠霞帔的湘云行礼,眼中泛起泪光。

礼成后,新妇入洞房。湘云顶着沉重的头冠,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听着外间的喧闹渐渐散去。陪嫁丫鬟翠缕低声道:“姑娘,要不要先歇会儿?”

“叫奶奶。”湘云轻声纠正,“从今往后,要记得改口。”

“是,奶奶。”

房门被推开,卫若兰走了进来。他喝了酒,脸上带着红晕,脚步却还稳当。翠缕识趣地退下,带上房门。

卫若兰走到床边,挑起盖头。烛光下,湘云的脸庞娇艳如花,只是眼中有一丝他看不分明的情绪——不是新嫁娘的羞涩,也不是惶恐,倒像是……一种清醒的悲凉。

“累了吧?”他温声问。

湘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轻笑了:“是有些累,但心里踏实。”

“踏实?”

“嗯。”湘云抬眼看他,“我知道往后该怎么活了。”

卫若兰不解其意,只当她是紧张,便笑道:“卫家没那么多规矩,你只管自在些就好。”

湘云却摇头:“该有的规矩要有,该守的本分要守。我是你的妻,是卫家的媳妇,不能再像从前做姑娘时那般任性了。”

这话说得太过通透,反让卫若兰愣住。他听过这位史家小姐的名声,都说她天真烂漫、不拘小节,怎么今日一见,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夜深了,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湘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那句判词——那是她偶然在宝玉那里看到的,关于自己的判词:

“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应当”。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悲剧是“应当”的。如今躺在这张婚床上,她忽然懂了。

一个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分寸进退的人,无论拥有多好的出身、多厚的福泽,最终都会把一切弄得一团糟。这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因果必然。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瓦片上。湘云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终于长大了,只是这长大的代价,是亲手埋葬了那个天真烂漫的自己。

而远在贾府的潇湘馆里,黛玉尚未入睡。她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忽然对紫鹃说:“云丫头这会儿,该是洞房花烛吧。”

“是呢,姑娘怎么还没睡?”

“我在想,”黛玉轻声道,“她那样的人,到了别人家,会不会受委屈。”

紫鹃笑道:“史姑娘性子好,谁会给她委屈受?”

黛玉摇摇头,不再说话。她想起那日沁芳亭中湘云说的话,想起她眼中那份忽然的清明。也许,那个总是闯祸、总是得罪人却浑然不觉的史大姑娘,已经留在了昨天。

而今天出嫁的,是一个终于看懂世情、学会分寸的卫少奶奶。

这是幸,还是不幸?黛玉说不清。她只知道,这红尘万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数里沉浮。云散高唐,水涸湘江,原是世间常态。

只是想起从前的湘云——那个会醉卧芍药裀、会大说大笑、会抢着说“像林妹妹”的湘云——黛玉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

雪越发大了,覆盖了园子里的一切痕迹,仿佛那些青春的欢笑、无心的过错、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都被这苍茫的白,温柔而彻底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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