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第一次吹到脸上时,沈砚在船舷边站了整整一夜。
这是一艘南洋商船,船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人,据说年轻时曾在沈家军中做过伙夫。赵擎通过层层关系找到他时,老人只问了一句:“将军要去南洋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沈砚当时回答,“救一个人。”
老人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准备了这艘最快最坚固的船。开船前,他望着沈砚苍白的脸,低声说:“将军,南洋不是中原。那里的海会吃人,岛上的土人会猎头,还有说不清的巫术和诅咒您确定要去?”
沈砚只是点头。他怀里揣着那颗米粒大小的水晶,和装着“同归”灰烬的玉盒。那是他全部的世界,比生命更重要。
船在黎明时分离港。晨雾中,港口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场正在褪色的噩梦。沈砚站在船尾,看着故土在视野中消失,心中竟无半分留恋。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除了记忆中的那张笑脸,除了温泉洞穴里那些烧成灰烬的过往。
“将军,进舱休息吧。”赵擎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披风,“海上风大。”
沈砚接过披风,却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海天相接处,那里朝阳正缓缓升起,将海水染成血色。
“赵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零三个月。”赵擎不假思索地回答。
“十一年”沈砚喃喃道,“够久了。”
他转身看向赵擎:“这次去南洋,生死未卜。你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赵擎笑了,那笑容苦涩而坚定:“将军,我的命是您救的。当年若不是您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我早就成了边关的一具枯骨。现在您要去闯龙潭虎穴,我岂能退缩?”
沈砚沉默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十八岁的他在战场上救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那时的赵擎浑身是血,却死死抓着断掉的长矛,眼中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好。”沈砚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这三天里,沈砚几乎不眠不休,不是在舱中研究那几本残破的古籍,就是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他在寻找什么,等待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第三天的黄昏,海面起了变化。原本湛蓝的海水变得浑浊,天空中聚集起厚重的乌云。船主老陈脸色凝重地找到沈砚:“将军,暴风雨要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狂风骤起,海浪如小山般涌来,船只像一片树叶般颠簸摇晃。
“降帆!固定货物!”老陈大声指挥着水手。
沈砚和赵擎也加入帮忙。风雨中,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甲板上滑得几乎站不住脚。一个巨浪打来,整艘船倾斜到几乎翻覆,两名水手被卷下海,瞬间消失在怒涛中。
“抓紧绳索!”老陈嘶声大喊。
沈砚死死抓住船舷,海水灌进眼睛、鼻子、嘴巴,咸涩得发苦。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玉盒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勉强腾出一只手,掏出玉盒。盒盖在震动中弹开,里面的“同归”灰烬竟然开始发光!那光芒很微弱,但在昏暗的暴风雨中格外显眼。
更诡异的是,灰烬在盒中缓缓流动,形成了一个箭头般的形状,指向船头的方向!
“那是什么?”赵擎惊讶地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箭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是云知微残魂的指引?
“转舵!朝这个方向!”他对老陈喊道。
老陈虽然不解,但看到沈砚眼中的决绝,还是咬牙下令:“转舵!左满舵!”
船只艰难地调转方向,迎着风浪,朝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前进。说来也怪,随着航向的改变,风浪似乎小了一些。虽然依旧汹涌,但不再有那种毁灭性的力量。
一个时辰后,暴风雨奇迹般地停了。乌云散开,露出满天星斗。海面恢复了平静,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银色的波光。
而船只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
那是一座很小的岛,孤零零地矗立在海中央。岛上植被茂密,在月光下呈现出深黑色的剪影。最奇怪的是,岛上最高处,似乎有一点火光在闪烁。
“就是那里。”沈砚低声说。
老陈命令水手们抛锚停船。由于不知道水深和暗礁情况,他们不敢贸然靠岸,只能在离岛一里左右的地方下锚,准备天亮后再登岛。
但沈砚等不及了。他找来一艘小船,对赵擎说:“我先进去看看。”
“太危险了!”赵擎反对,“至少让我带几个人跟您一起”
“我一个人去。”沈砚打断他,“这是命令。”
赵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只能默默帮忙放下小船,看着沈砚独自划向那座神秘的岛屿。
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无声滑行。月光很亮,照亮了前方的水路。随着距离拉近,沈砚看清了岛上的细节——那是一片热带雨林,树木高大茂密,藤蔓纠缠如网。而那点火光,来自林中一处开阔地。
他小心地将船划到一处浅滩,跳下船,将船拖上岸藏在树丛中。然后拔出长剑,警惕地走进雨林。
林中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各种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野兽的低吼。
沈砚凭着直觉向火光方向前进。脚下的腐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林间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头发花白凌乱。但让沈砚心跳加速的是,那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青铜铃铛——正是九铃锁心铃!
“你来了。”那人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沙哑,“我等你很久了。”
沈砚握紧剑柄:“你是谁?”
“一个该死了很久的人。”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最让人震惊的是,他的双眼只剩下两个空洞——被人挖去了眼珠!
“你的眼睛”沈砚下意识地说。
“很多年前的事了。”老人平静地说,“为了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火堆旁的地上。那是一块黑沉沉的铁片,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正是“共生”符纹!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上前,拿起铁片仔细端详。没错,和古籍中记载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问。
老人空洞的眼眶“望”着他:“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会刻这种符纹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知道‘双魂引’秘密的人。”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请告诉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终,他还是开口,声音如同从很远的时空传来:
“五十年前,我还是个年轻巫师,在南洋最大的部族侍奉大祭司。那时我们部族掌握着许多古老的秘术,其中就有‘双魂引’。”
“那是一种禁忌之术,可以将魂飞魄散之人的残魂重新凝聚。但代价极大——需要施术者以心头血为引,用九铃锁心之术,将自己的魂魄与被救者的魂魄相连。从此,两人同生共死,一魂俱损。”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你要救那个姑娘,就必须把自己的魂魄分一半给她。”老人接道,“而且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九铃锁心,每一铃都会撕裂你的魂魄,直到第九铃,你的三魂七魄会被彻底分割。”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即便成功,你们也不再是两个完整的灵魂。就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纸,永远无法恢复原状。你们会共享生命,共享痛苦,也共享死亡。一人受伤,另一人也会感同身受;一人死去,另一人绝无生机。”
沈砚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共生”铁片。同生共死这听起来像是诅咒,而不是祝福。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不想看你重蹈覆辙。”老人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五十年前,我用这个术救了我的妻子。我以为那是爱的证明,是至死不渝的誓言。但后来”
他的声音哽咽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地狱的开始。”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溅。老人的脸上,两行浊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流下。
“我们共享生命,也共享痛苦。她生病时,我也高烧不退;我受伤时,她也伤口流血。最可怕的是,当她被仇家杀死时我没有死。”
沈砚猛地抬头:“什么?”
“因为‘双魂引’有个致命的缺陷。”老人的声音近乎耳语,“如果其中一人的死亡太过突然,太过惨烈,另一人的魂魄会因为承受不住冲击而崩溃。”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空洞的眼眶:“我的眼睛,就是在那一刻瞎的。不是被人挖去,而是魂魄崩溃时,自己流出来的。从那以后,我再也看不见东西,但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她的死状——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沈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象着那种痛苦——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自己却活着,而且永远活在死亡的记忆中。
“所以,”老人总结道,“我来告诉你真相。‘双魂引’不是救赎,是更深的囚禁。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让她安息吧。”
沈砚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铁片。火光在铁片上跳跃,那些复杂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脸。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真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放弃,应该接受云知微已经永远离开的事实。
他掏出怀中的玉盒,打开。里面的“同归”灰烬依旧在发光,微弱却执着。那是云知微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痕迹,是她残魂的呼唤。
“她在等我。”沈砚轻声说,“我能感觉到。”
老人叹了口气:“痴儿罢了。如果你执意要做,我可以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成功后,杀了我。”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活够了。五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她死时的样子,每天都在后悔当初的决定。求你了,给我一个解脱。”
沈砚怔住了。他看着老人空洞的眼眶,看着那张被痛苦折磨了五十年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不是死亡,而是活着承受比死亡更深的痛苦。
“好。”他最终答应。
老人点点头,从手腕上取下那串青铜铃铛:“这是当年我用过的九铃。每一铃都浸透了我的血和泪,也记录着‘双魂引’的全部咒语。你拿去。”
沈砚接过铃铛。铃铛很轻,触手冰凉,但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那是爱与痛苦交织的力量,是跨越生死的力量。
“现在,我要教你怎么用。”老人开始讲述咒语和步骤,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沈砚仔细听着,用心记下。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救回云知微的唯一机会,也可能是将他们拖入更深地狱的开始。
但他别无选择。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还是义无反顾。
因为他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胜过爱这世间的一切。
篝火渐渐熄灭,天边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林间空地时,老人的讲述也结束了。
“都记住了吗?”他问。
“记住了。”沈砚点头。
“那就开始吧。”老人说,“但记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九铃锁心,每一铃都会撕裂你的魂魄。如果你中途放弃,不仅救不回她,你自己也会魂飞魄散。”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九铃锁心铃戴在手腕上。铃铛叮当作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盘膝坐下,将“共生”铁片放在面前,玉盒中的“同归”灰烬倒在铁片上。然后咬破舌尖,将一滴心头血滴在灰烬上。
血滴落下的瞬间,异变突生!
灰烬突然剧烈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幽蓝色的魂火!火焰中,云知微的身影缓缓浮现——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微微”沈砚轻唤。
云知微的幻影对他微笑,眼中满是温柔和悲伤。
沈砚不再犹豫,摇响了第一个铃铛。
“叮铃——”
铃声清脆,却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沈砚感到一阵剧痛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魂魄。他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
灰烬中的云知微幻影清晰了一分。
第二个铃铛,第三个每摇一次,痛苦就加剧一分。到第五个铃铛时,沈砚已经七窍流血,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第七个铃铛摇响时,他的魂魄已经被撕裂了大半。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云知微,不是灰烬中的幻影,而是活生生的她。她穿着他们初见时的衣裙,在梨花树下对他微笑。
“砚哥,”她轻声说,“停下来吧。我不想看你这么痛苦”
“不”沈砚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摇响了第八个铃铛。
剧痛达到了顶点。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正在被彻底撕裂,那种痛苦超越了肉体的极限,是灵魂层面的毁灭。他几乎要昏厥,但脑海中闪过云知微最后消散时的笑脸——那么温柔,那么不舍。
他摇响了第九个铃铛。
“叮铃————”
最后的铃声格外悠长,在林中久久回荡。随着铃声,沈砚的魂魄彻底分裂,一半留在他体内,一半化作无数光点,飞向灰烬中的云知微幻影。
光点融入幻影,云知微的身影开始凝实。从透明到半透明,再到几乎实体。她的眼睛缓缓睁开,茫然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砚哥?”她轻声唤道,声音真实而清晰。
成功了。
沈砚想对她笑,却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但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微微”他伸出手。
云知微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相触,然后紧紧握住。
那一刻,沈砚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们之间流动。那是魂魄相连的感觉,是生命共享的羁绊。他能感觉到云知微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所有的情感。
而云知微,也感觉到了他的痛苦,他的疲惫,他深不见底的爱。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沈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爱你。”
话音未落,他彻底昏了过去。
云知微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们的命运将紧紧相连,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这是诅咒,也是祝福。
是地狱,也是天堂。
老人坐在一旁,空洞的眼眶“望”着相拥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悲悯,有羡慕,还有深深的解脱。
“结束了。”他轻声说,“我的使命,终于结束了。”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等等!”云知微惊呼,“你要做什么?”
“履行承诺。”老人平静地说,“我答应过,成功后让他杀了我。现在,我自己来。”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打断她,“我活了太久,痛苦了太久。现在,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匕首刺入心口,鲜血涌出。老人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释然和解脱。他缓缓倒下,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阿月我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沉寂。
云知微怔怔地看着老人的尸体,又看看怀中昏迷的沈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们活下来了,以最残酷的方式。
而前路,还有更多的未知和危险在等待。
晨光完全照亮了林间空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沈砚和云知微来说,这是全新人生的开始——两个人,一个魂魄,永远无法分割的命运。
远处,赵擎带着水手们正划着小船向岛屿驶来。而更远的海面上,几艘黑色的战船正在悄然接近,船头飘扬的旗帜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那是皇帝的船队。
游戏,才刚刚进入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