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夜,被血腥气和霉味浸透。
云知微躺在堆积的染布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腿上的箭伤。赵擎用烧红的匕首为她取出了箭头,那过程痛得她几乎咬碎牙齿,却硬是一声没吭。血止住了,但失血过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尽快离开京城。”赵擎包扎完伤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禁军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了。”
云知微挣扎着坐起,从怀中取出那个玉盒。盒盖打开,血红色的蛊虫在微弱的光线下缓慢蠕动。这就是能救沈砚的母蛊吗?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却掌握着生死。
“我们怎么出城?”她问,声音因疼痛而嘶哑。
赵擎从角落的染缸下拖出一个油布包裹:“老妇人准备了出城的路线和身份。但你的伤”
“死不了。”云知微打断他,“什么时候走?”
“天亮前。城门守卫换岗时,有一刻钟的空隙。”赵擎看着她苍白的脸,欲言又止,“云小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的眼神异常沉重,云知微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那只战鹰死了。”
云知微怔住了。那只黑鹰,沈砚生前最爱的战鹰,曾在无数战场上为他传递情报。今晚如果不是它舍命相救,他们根本逃不出皇宫。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很轻。
“被禁军的弩箭射中,坠落时还抓伤了三个人。”赵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找到它时,它已经但在它的肚子里,有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断裂的青铜铃链,和一张卷成细管状的羊皮纸。
云知微认出了那截铃链——那是九铃锁心铃中的一环!链子断口整齐,明显是被利器斩断的。
“这怎么会在鹰的肚子里?”她颤抖着手接过。
赵擎摇头:“我不知道。但这张羊皮纸”
云知微展开羊皮纸。上面的字迹她太熟悉了,是沈砚的亲笔!,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
“微微,若见此信,说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皇帝手中的母蛊是假的,真正的母蛊在战鹰体内。我以秘法将它封入鹰腹,只有鹰死之时,母蛊才会苏醒。”
“但你拿到这封信时,鹰应该已经死了。对不起,又利用了你对我的感情。可我别无选择——皇帝的眼线无处不在,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让真正的母蛊避开他的搜查。”
“九铃锁心之术,真正的代价我从未告诉你。不是失去记忆,而是施术者必须以自身魂魄为引,将被锁之人的魂魄从幽冥拉回。成功之日,施术者魂飞魄散。”
“不要做傻事。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落款处没有日期,只有一个血色的指印。那不是沈砚的指印,大小形状是云知微自己的!
她猛地想起在玉椁中找到的那封休书,右下角也有一个血掌印。原来那不是伪造的,而是沈砚以某种秘法,取她掌印时留下的印记!
“他他早就计划好了”云知微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连自己的死,都要算计在内”
赵擎沉默地看着她。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沈砚的布局太深,深到让所有人都成了棋子,包括他自己。
“所以那只母蛊”云知微看向染血的铃链。
“在鹰的尸体里。”赵擎沉声道,“我已经取出来了。”
他从另一个布包中取出一个玉瓶。瓶中,一只通体金色的蛊虫正在缓缓游动,与玉盒中那只血红色的蛊虫截然不同。
“这才是真正的同心蛊母蛊。”赵擎说,“那只红色的,是子蛊的复制品,只能暂时压制蛊毒,无法根治。”
云知微接过玉瓶,瓶身冰凉,里面的蛊虫却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她能感觉到,这蛊虫与沈砚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就像护身符一样。
“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中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赵擎深吸一口气:“按照沈将军信中所说,真正的九铃锁心之术需要施术者魂飞魄散。你”
“我做。”云知微毫不犹豫。
“可是”
“没有可是。”她的眼神坚定如铁,“赵将军,如果你真的尊重沈砚,就请尊重我的选择。”
赵擎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执着,知道劝不动。就像劝不动沈砚一样,这两个人为了对方,都愿意付出一切。
“好。”他最终妥协,“但我们必须先离开京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施术。”
云知微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腿上的伤剧痛难忍,她踉跄了一下,被赵擎扶住。
“你的伤”
“死不了。”她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力量。
赵擎不再多说,背起她,拎起准备好的包裹,悄然离开染坊。
夜色如墨,京城的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犬吠声此起彼伏。赵擎对京城的地形了如指掌,几次避开了搜查队,终于在天亮前来到了城墙下。
这里的守卫确实在换岗,新旧两队交接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赵擎抓住机会,抛出飞爪,绳索勾住城墙垛口。他先爬上去,然后将云知微拉上来。
城外的护城河已经结冰,他们滑下城墙,踏着冰面过了河。对岸是一片枯木林,林中早已备好了两匹马。
“上马。”赵擎将她扶上一匹白马,自己骑上另一匹黑马。
两匹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疾驰,马蹄踏碎霜雪,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迹。云知微伏在马背上,腿伤因颠簸而阵阵抽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天亮了,他们已经离开京城五十里。赵擎选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绕开官道和城镇。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
庙很破败,神像倒塌了一半,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赵擎生了火,烤了些干粮。云知微靠着墙壁,小心地取出那两只蛊虫——玉盒中的红色子蛊,和玉瓶中的金色母蛊。
两只蛊虫放在一起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红色子蛊突然剧烈挣扎,想要逃离金色母蛊。而金色母蛊则缓缓靠近,最后将子蛊整个吞下!
吞噬过程很快,金色母蛊的身体膨胀了一圈,散发出更强烈的温暖气息。然后,它开始吐丝,将自己包裹成一个金色的茧。
“这是”赵擎惊讶地看着。
“蜕变。”云知微轻声说,“真正的同心蛊,需要在吞噬子蛊后蜕变,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这是沈砚在日记中提到的。他研究同心蛊多年,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但皇帝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他只需要能控制沈砚的工具,不需要完美的蛊虫。
金色的茧缓缓蠕动,里面传出轻微的破裂声。约莫一炷香时间后,茧壳裂开,一只全新的蛊虫爬了出来。
它通体透明,如同水晶雕成,体内有金色的流光缓缓流动。最神奇的是,蛊虫的背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图案——那是两个交织的圆环,象征着永世不分离。
“就是它了。”云知微小心地将透明蛊虫放回玉瓶,“九铃锁心之术,需要用它作为媒介。”
赵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云小姐,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魂飞魄散意味着”
“意味着永远消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云知微接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我知道。”
“那沈将军呢?如果他醒来,发现你为了救他而”
“他会活下去。”云知微打断他,“带着对我的记忆,好好地活下去。这就够了。”
赵擎沉默了。他想起沈砚生前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微微要为我做傻事,请你一定要阻止她。”
可现在,他阻止不了。就像阻止不了沈砚为云知微赴死一样。
“休息一下吧。”他最终只说,“天黑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云知微点头,却毫无睡意。她取出那截断裂的青铜铃链,仔细端详。链子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她认出那是南疆最古老的文字,记载着九铃锁心术的完整咒语。
原来沈砚早就准备好了所有。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知道云知微一定会想办法救他,所以留下了真正的母蛊和完整的咒语。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云知微的决心——她宁可魂飞魄散,也要他活过来。
“砚哥”她轻声唤着,泪水滴在铃链上,“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黄昏时分,他们继续赶路。赵擎选了一条更隐蔽的山路,虽然难行,但安全。云知微的伤势在奔波中恶化了,发烧开始反复,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第三天夜里,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处位于深山中的温泉洞穴。这是沈砚早年发现的秘密据点,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
洞穴很大,中央有一眼温泉,热气氤氲。四周的石壁上刻着复杂的阵法,正是九铃锁心术所需的祭坛。
“就是这里。”赵擎将她扶下马,“沈将军曾在这里研究蛊术多年,这些阵法都是他亲手刻的。”
云知微环顾四周。洞穴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维护。石桌上还放着沈砚常用的茶具,书架上摆满了关于蛊术的古籍。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可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需要准备什么?”她问,声音因发烧而嘶哑。
赵擎按照沈砚留下的笔记,开始布置祭坛。需要九盏长明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外加左右辅星。需要以温泉为中心,画一个直径九尺的圆圈。
云知微坐在温泉边,看着赵擎忙碌。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高烧让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恍惚中,她仿佛看到沈砚就坐在对面,对她温柔地笑着。
“砚哥”她伸出手,却只触到空气。
幻觉消失了。洞穴里只有她和赵擎,还有那些冰冷的阵法。
祭坛布置完毕时,已经是子夜时分。九盏长明灯点燃,将洞穴映照得如同白昼。温泉的水汽在灯光中升腾,形成奇异的光晕。
云知微脱下外袍,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走入温泉中。水温正好,却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她将玉瓶中的透明蛊虫取出,放在掌心。
蛊虫感受到她的体温,开始缓缓蠕动。然后,它突然咬破她的掌心,钻了进去!
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很快,疼痛变成了灼热。她能感觉到蛊虫顺着她的血脉游走,最终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开始了。”赵擎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带着压抑的悲伤。
云知微点头,取出那串青铜铃。九个铃铛,九个步骤,每一步都要精确无误。一旦出错,不仅她会魂飞魄散,沈砚的魂魄也会彻底消散。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沈砚教她的咒语。第一个铃铛轻轻摇动。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洞穴中回荡。随着铃声,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剥离。不是记忆的消失,而是魂魄的撕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的三魂七魄一点一点抽离身体。
剧痛让她几乎昏厥,但她咬牙坚持。第二个铃铛摇响。
“叮铃——”
温泉的水面开始波动。水汽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是沈砚!他的魂魄正在被召唤而来!
云知微心中一喜,摇响了第三个铃铛。这一次,铃声更加急促,她的魂魄撕裂感也更加强烈。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滴入温泉,染红了一片水域。
“云小姐!”赵擎惊呼。
“别过来!”云知微厉声阻止,“阵法已经启动,外人不能进入!”
赵擎停在圈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却无能为力。
第四个铃铛,第五个每摇一次,云知微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而沈砚的身影就清晰一分。到第七个铃铛时,沈砚的魂魄已经几乎完整,漂浮在温泉上方,闭着眼睛,仿佛在沉睡。
而云知微,已经摇摇欲坠。她的七窍开始渗血,视线模糊,听力衰减。但她知道,不能停。
第八个铃铛摇响时,沈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云知微身上。
“微微?”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云知微想对他笑,却吐出一口鲜血。她举起最后一个铃铛,用尽最后的力气,摇响了第九次。
“叮铃————”
最后的铃声格外悠长,在洞穴中久久回荡。随着铃声,云知微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仿佛要融化在空气中。而沈砚的魂魄,缓缓下降,最终与温泉中那具早已准备好的躯体——一具用特殊药材浸泡多年的肉身——合二为一。
成功了。
云知微看着沈砚的胸口开始起伏,看着他的手指微微颤动,看着他的眼睛重新聚焦。他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而她她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魂飞魄散的过程很慢,但不可逆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一点点消散,就像沙漏中的沙。
“微微”沈砚挣扎着坐起,看到她的瞬间,脸色骤变,“不不要”
他想冲过来,却被阵法阻挡。九铃锁心术一旦完成,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就会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直到施术者彻底消散。
“砚哥”云知微对他露出最后一个微笑,“好好活着”
她的身体彻底透明,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升腾,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尸体,没有骨灰,甚至连一件遗物都没有。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沈砚跪在温泉中,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九铃锁心术让他重获新生,却也剥夺了他表达悲伤的能力。
赵擎缓缓走进阵法,扶起他:“沈将军”
沈砚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可怕的火焰,那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深的某种东西。
“她去哪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赵擎别开脸,不忍回答。
“回答我!”沈砚怒吼,整个洞穴都在震颤。
“魂飞魄散”赵擎艰难地说,“永远消失了”
沈砚松开了手,踉跄后退,直到背脊撞上石壁。他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掌心。没有哭声,但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赵擎。”
“在。”
“召集所有人。”沈砚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皇帝该还债了。”
赵擎看着他眼中的杀意,心中一凛。这个重生的沈砚,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温文尔雅、心存仁慈的将军了。云知微的死,抽走了他最后的人性。
“是。”他恭敬地行礼,转身离开洞穴。
沈砚独自坐在温泉中,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从前的那张脸,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深邃,冰冷,仿佛万载寒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云知微消散前,最后留下的光点凝聚而成的一颗水晶。水晶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微弱而执着的荧光。
他将水晶贴在唇边,轻声说:“微微,等我。等我让这个世界为你陪葬,就去陪你。”
水晶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
洞穴外,寒风呼啸,雪花纷飞。但沈砚感觉不到冷,因为他心中的火焰,已经烧尽了所有的温度。
复仇的火焰,永不熄灭。
而在遥远的京城,皇帝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一颗原本明亮的星辰突然黯淡,几乎消失。
他笑了,那笑容阴冷而得意。
“终于结束了。”他轻声自语,“沈砚,云知微你们输了。”
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比如重生后的仇恨,比如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
游戏还没有结束。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