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今天很忙,作为翁法罗斯的太阳,他需要持续输出力量维持世界具现化的进程。
这工作本身并不累,甚至还有种奇妙的充实感,白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能量从体内流向这片土地的脉络。
他体内的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远方的建筑轮廓变得更清晰一分,白厄总是对着太阳伸出手,仿佛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亲手塑造家园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道纹理。
但累的是其他事,比如要应付元老院那些老家伙们战战兢兢的咨询:“白厄大人,东三区的能量流会不会太强了?”
“白厄大人,民众担心建筑会不会突然变回光影……”
他得耐着性子解释,一遍又一遍的细细解释。
再比如要安抚因为世界变化而焦虑的民众,昨天有个老太太抱着刚具现化的花盆哭,说花不是她记忆里的颜色。
白厄蹲在那儿陪她调了半小时的光谱参数,直到花瓣染上她想要的“孙女出生那天的晚霞红”。
还比如要协调审判庭,学者会以及各民间团体在新体系下的权责。
缇宝老师……哦,现在应该叫里西庇俄斯女士了,她想要更严格的秩序,而那刻夏老师坚持学术自由。
至于性格相对来说更加平和了的阿格莱雅,虽然白厄很不愿意这样形容,但事实就是,她在中间,勇敢的承担着和稀泥的职责。
而所有这些讨论最终都会堆到他的面前,附带着“请太阳审阅”的标签,他能怎么办,那是他曾经的引路人,终身制的老师,和之前以及现在的领导者。
还有比如,要处理自家这些灵魂或者性格上出了岔子,导致做事都变得更加麻烦的家人们。
“万敌,今天有点不一样……他现在到底是哪一个?”白厄第无数次试图把头顶的比格耶摘下来,未果。
比格耶眨着跟白厄一模一样的湛蓝色双眼,无辜的看着白厄,然后,它又用小爪子勾住了他几缕头发,尾巴摇得欢快不已。
“今天嘛……大概是君王的人格吧,怎么?”赛飞儿从房檐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刚啃了一口的苹果,“觉得他跟你不亲近了?”
“成熟的君王,年轻的王储,年幼的王子,自由的战士,惫懒的守护者。”
昔涟漪看着手中突然开始自动翻页的《如我所书》,将书上新显示出来的文字读了出来,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白厄,眼中带着种明悟般的笑意:
“你又没参与他全部的人生,怎么还能指望他目前所有的人格,都对你表达出悬锋王储那样的喜爱?”
“说的也是,”白厄轻轻的挠了挠咬着他袖口的力道更紧了的小白的腋下,看到小白松口飞到昔涟头顶蹲好,白厄才舒了口气,“哎,就不能融合成一个人吗?”
他的外套左袖已经被咬得湿漉漉一片,袖口精致的螺旋纹刺绣沾上了晶亮的口水,虽然这点亮晶晶的残留被白厄身上的力量很快便蒸干了。
昔涟没有在意白厄因为万敌分割人格而感到烦恼的事,在她看来,白厄明明非常热衷于驯服迈得漠斯的所有人格。
《如我所书》重新合起,飘到她身边,封面上的宝石在翁法罗斯特有的柔和光线下泛着微光。
昔涟把《如我所书》抱回怀里,她看着白厄的窘态,眼中又不自觉的浮现一点笑意,于是便小声提议:“白厄,要不还是我来抱比格耶吧,你不是说你脖子酸吗?”
“不行,你抱不动,它最近又胖了,感觉快比侵晨还要重了,”白厄再次叹气,感觉头顶的重量确实沉了不少,自从翁法罗斯开始具现化,比格耶的食量也见长,“而且你今天的记录任务还没完成吧?别分心。”
昔涟有些失落的“哦”了一声,就低头翻开书页,一支粉色的羽毛笔自动浮起,开始记录街道两旁正在缓慢成型的建筑细节。
但她仍会时不时抬头看比格耶一眼,目光集中在虽然个头不大,但是看上去却格外敦实的小奇美拉的肚皮上,啊,好想揉啊,这手感肯定特别棒。
他们正穿过的是巨城第七区的主干道,这里是第一批完成65具现化的区域,街道两旁的建筑已褪去虚幻的光晕,显露出石材的温润质地与金属结构的冷冽线条。
一些店铺的招牌还在闪烁定型,偶尔有居民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朝他们的“人形太阳”投来敬畏又感激的目光。
白厄朝他们点头示意,肩头和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金属结构,随之微微发亮,就像是曾经的泰坦在回应子民们的注视一样。
然而,就在他第无数次尝试与比格耶谈判“你能不能至少趴在我肩上而不是头顶”时,一抬头,正好看见前方路口走来的三人。
他的目光首先被中间那人吸引了。
夹杂着些许粉色碎发的黑色的长发被编成松散的发辫,垂在珍珠灰色的衣衫上,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肤色,在翁法罗斯特有的暖金色天光下像是上好的瓷器。
然后是脸,以及脸上那四只正安静又好奇的注视着他的,令他感到无比想念的粉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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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悸动,瞬间击中了白厄,那感觉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的松开,随即血液冲上头顶,耳畔也响起尖锐的嗡鸣。
这不光是视觉上的辨认,并且完全不需要逻辑推断,白厄仅仅是看过去,就触发了那种比灵魂更深层的,刻在卡厄斯兰那存在本质里的共鸣。
无数回忆在他的记忆中漂浮起来,馨香而温暖的拥抱,无数次回头祂都永远站在那里的无言保护,还有午夜月光下,在空旷殿堂里的低声嘱咐。
在被体内的火种灼伤时,轻抚过他意识边缘的,带着怜悯与心痛的温柔,还有……那源自内心从未被他言说的,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眷恋。
那是沃兰斯的气息,虽然淡了很多,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水,也混杂了其他陌生的味道,某种冷冽的秩序感,矿石的锐利,还有一丝……虽然之前从未体验过,却莫名让他心头微紧的呼唤感。
但核心的那份本质,那份曾在最黑暗的时刻包裹住他即将消散的意识,将他从虚无边缘拉回来的温暖本质,他绝不会认错。
白厄的脚步停下了,比格耶在他怀里的挣扎也停了,小小的奇美拉轻盈的落到地上,歪着头看着来人,尾巴缓慢的左右摆动,那是警惕与好奇并存的表现。
昔涟顺着白厄的目光看去,然后,她怀里的《如我所书》瞬间就被她抛飞了,就连那支精致的羽毛笔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少女蓝色的眼睛瞬间被泪水淹没,那泪水来得如此汹涌,几乎在瞬间就漫过了眼眶,顺着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晶莹的水滴。
昔涟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像是溺水者试图呼吸空气,一个名字,无声的,却带着整个灵魂的重量,从她颤抖的唇形中滑出:
“……小,小先生……沃兰斯?”
下一秒,昔涟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反应。
她完全无视了在场的其他人,无视了那个衣着华丽,眼神警惕的金发青年,无视了旁边抱着数据板,石膏头下目光审视的学者,甚至无视了白厄可能伸出的阻拦的手。
她像一棵被责任压了太久的小树苗,积蓄了多年等待的成长在此刻轰然释放,张开双臂,迈开脚步,她的动作甚至有些踉跄。
花苞裙有点限制她的步幅,可她却跑得飞快,直到一头扎进了毕亚斯怀里:“沃兰斯!你还活着!昔涟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回来了——!”
她的哭声爆发出来,那声音撕心裂肺,混合着无尽的委屈,漫长的等待,无数次在梦境中伸出手却只抓住虚影的绝望,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几乎令人晕眩的狂喜。
她死死抱住毕亚斯的腰,脸埋在那珍珠灰的衣料里,肩膀剧烈颤抖,每一次抽噎都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
毕亚斯被撞得微微后退一步,但很快站稳,祂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泣的少女,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
像是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但又不忍推开的事物,然后便是某种本能的柔和,从那双异瞳深处弥漫开来,如同冬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祂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的,轻轻拍了拍昔涟的背。
“不哭,”祂说,声音带着仿佛刚苏醒不久的微哑,像是久未使用的乐器重新被拨动琴弦,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不哭哦。”
站在毕亚斯侧后方的砂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变化是肉眼可见的,毕竟上一秒他还带着那种惯有的,略带玩味的观察神情。
可这一秒,所有的轻松都从脸上褪去,就连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骤然拉平,拥有着三色瞳孔的眼眸眯起,眼白瞬间覆上黑膜,如同捕食者锁定闯入领地的威胁。
砂金看着那个突然扑进他家毕亚斯先生怀里的陌生少女,看着她毫无保留的依恋姿态,看着毕亚斯先生自然而然的安抚动作,和那只轻拍少女后背的手。
砂金这才意识到,那种温柔的安抚性语调似乎不仅仅只属于他,毕亚斯先生确实在翁法罗斯感到了莫名的熟悉,可这一切都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刺眼。
一股尖锐的不快混合着某种更深层的危机感,猛的攥住了他的心脏。
然而,这种危机感并非源于理性的威胁判断,少女身上几乎没有战斗能量波动,构不成实际威胁。
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觉的东西,像是野兽嗅到了同类标记的气息,像是幼崽察觉到了母兽注意力被分散。
仿佛自己的领域被侵犯,自己的珍宝被觊觎,自己的……血脉源头,正在被另一个存在用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情感试图捆绑。
而那个白色短发的高大青年,此刻正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目光看着毕亚斯,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怀念,有深沉的悲伤,还有一种砂金非常熟悉的,近乎眷恋的温柔。
是的,眷恋。
那不是对陌生人的好奇,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而是更私密的,更绵长的,仿佛刻在骨髓里的依恋,这种认知让砂金的呼吸微不可察的急促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的上前一步,挡在了毕亚斯和那青年之间,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步伐踏出的角度精准的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视线连线。
“这位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刻意营造的礼貌,却掩不住底下的锋芒,像是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匕首,“还有这位小姐,请离我家先生远一些。
他身体初愈,不习惯陌生人的过度接触。”
昔涟闻言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向砂金,她的睫毛被泪水沾湿,黏成一簇簇的,蓝色的瞳孔里满是不解和委屈。
她又看向毕亚斯,似乎在寻求解释为什么“蜘蛛小先生”的同伴会这样说?为什么她要被推开?
白厄则皱起了眉,那眉头蹙起的纹路里压着疲惫,也压着被冒犯的不悦。
他看向砂金,目光锐利的扫过对方华丽的衣着,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在翁法罗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随即,他又扫视过对方警惕的姿态,很显然,那金发青年每一寸肌肉都绷紧着,像是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与护卫相同的立场,就仿佛毕亚斯是某种易碎的珍宝,而他们这些所谓外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你家先生?”白厄开口,声音因连日的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认真,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现实,“你说……沃兰斯,我们的蜘蛛小先生,用记忆与琥珀造就的屏障,守护了翁法罗斯千万年的守望者,是你家先生?”
“蜘蛛小先生?守望者?”砂金重复这个称呼,眉头挑高,那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随即他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了然表情,像是听到了某个过时的笑话,“哦,你指的是沃兰斯,或者说毕亚斯先生曾经用过的某个身份。”
他刻意加重了“曾经”两个字。
“那都是过去式了,”砂金继续说,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却字字带刺,“现在,祂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钻石先生的合法被监护人,也是我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三彩的眼睛直视着白厄,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保护欲,占有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理解的不安。
最终,他选择了那个最直接,也最具冲击力的说法:
“——血脉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