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交心(1 / 1)

林平川与狄云二人离开此地,一路向南疾行。奔出二十馀里,回首望去,身后再无追兵踪迹,二人这才寻了处僻静树荫,暂且歇息。

林平川面色苍白如纸,盘膝坐于树根之下,闭目调息,周身气机微弱。

“林大哥,你的伤势……可还撑得住?”狄云守在旁边,声音里透着关切与不安。

林平川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眸中掠过一丝神采,声音虽弱却带着欣慰:“多亏狄兄弟传我的‘神照经’,实乃旷世奇功!眼下这内伤虽重,只需再调养数日,当可无碍。”

这“神照经”之妙,远超他苦修八载的“恒山派心法”,堪称医道圣典。若依往日,这等沉重内伤,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且未必能根除。念及花铁干那厮,虽为人所不齿,但其武功造诣却是实打实的狠辣。若非自己早前有些际遇,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林大哥,此番……是我连累了你!”回想一路惊险,狄云语带深深愧疚。若非自己惊慌失措在破庙剃光了头发眉毛,也不至惹来这等麻烦;若非自己路上拖沓,花铁干也未必能轻易追上……

林平川闻言,摇头正色道:“若非狄兄弟半月前在破庙中,以‘神照经’无私相授,助我疗伤续命,今日我焉能站在此处与你说话?此等恩情,休要再提连累二字!”

狄云张了张嘴,脸上愧色未减,终究还是咽下了后面的话。

见林平川重新闭目运功,他便默然守在一旁,不敢惊扰。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林平川双目倏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沉声道:“狄兄,我们走!”

“林大哥,你元气未复,不再多歇片刻?”见林平川脸色虽好转些许,却仍显苍白,狄云不禁讶异。

“此地非久留之所,你我须趁早脱身!”林平川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莫非林大哥是担心……”狄云心念电转,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狄兄弟可是在想,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平川目光如炬,一眼看穿狄云心思,语气淡然。

“林大哥,我……”狄云面皮一热,想要辩解,却见林平川摆手止住。

“我知狄兄弟心地纯善,定是觉得我行事过于谨慎,甚至……有些不相信水岱先生的人品?”林平川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狄云脸色顿时涨红,心思被点破,他这实诚人只得点头承认:“我观那位水岱先生……气度不凡,不似花老前辈那般……”“卑鄙”二字在他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因天性敦厚,不愿背后恶语伤人,未能出口。

林平川颔首道:“不错!水岱先生侠名远播,自然非花铁干那等小人可比。然而,狄兄弟,我并非‘北四怪’的弟子!”

“啊?”狄云闻言,彻底怔住。以他淳朴心性,万万想不到此节。方才林平川言辞凿凿,连花铁干那等老江湖都被唬住,他更是深信不疑。

林平川目光深邃,缓缓道:“单论武功,我远非花铁干敌手。适才能与他周旋良久,全因我故意泄露‘北四怪’的名头,令他心存忌惮。若非如此,你我焉能支撑到‘南四奇’其馀三位赶来?”

狄云默然,事实摆在眼前,不容辩驳。

看着沉默的狄云,林平川轻叹一声,语重心长:“水岱先生三人乃江湖上难得的侠义之士,自是可托之人。但狄兄弟,日后行走江湖,务必谨记‘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湖诡谲,人心叵测,一步踏错,不仅自身性命堪忧,更会连累无辜。譬如丁大侠,武功盖世,不也难敌宵小暗算?你要明白,这世间最厉害、最致命的‘武功’,并非拳脚刀剑,而是……人心的歹毒!”

这江湖之上,多少英雄豪杰,并非败于堂堂正正的武功,而是栽在阴险毒辣的算计之中!林平川深知此理,更知狄云原本命途多舛,皆是人心险恶所致。

“我……知道了,林大哥。”狄云眼中的惊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黯淡与沉重。荆州大牢的黑暗、丁大哥的遭遇、眼下的风波……林平川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江湖的浪漫幻想。

“然则,狄兄弟也莫要就此心灰意冷。”林平川话锋一转,伸手轻轻按在狄云肩头,沉声道,“这世间并非全然阴暗。侠义之心,光明磊落之辈,亦如星辰般存在。譬如你的小师妹,譬如丁大侠,譬如凌姑娘,譬如那‘南四奇’三位前辈,譬如……你自己!”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力量,狄云黯淡的眼眸中,因“小师妹”三字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林平川继续道:“狄兄弟欲在这诡谲江湖中立足,不被宵小所害,一身过硬的武功乃是根本。此去荆州尚有一段路途,沿途切莫懈迨,勤修‘神’、‘血’二经!”

“好!”狄云用力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林平川心中尚有未尽之言。此番“落花流水”三侠出手,固然化解了眼前危机,但何尝不是他林平川与“铃剑双侠”的遭遇,无形中挽救了这三位忠烈侠士的命运?少了水笙、汪啸风这两个“拖累”,血刀老祖独力面对四人联手,结局定然大不相同!水岱等人既无后顾之忧,自然也不会再踏入那致命的雪谷绝地。

……

程家集距荆州不过二三百里陆路,但林平川内伤初愈,不宜长途奔波。二人又在五十里外寻了个偏僻村落暂住下来。林平川一面巩固疗伤,一面悉心指点狄云武功。

他感念狄云传功之恩,决意助其打下坚实根基。幸有“神照经”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神功,方能弥补狄云习武年龄偏晚的缺憾。而那“血刀经”虽出自域外,路子偏邪,于冲关破穴却有奇效,正是助狄云快速贯通“神照经”玄关的绝佳辅助。

狄云身负两大奇功内力,却不通招式。林平川便在这数日间,将恒山派精妙剑法及几套拳脚功夫倾囊相授。恒山剑法绵密严谨,守御精绝,讲求因果循环,与狄云不愿轻易伤人的本心颇为契合。

令林平川略感意外的是,外人眼中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狄云,学起武功来竟毫不含糊,进境颇速。他旋即释然,能领悟“神照经”这等艰深内功者,岂是庸才?不过是戚长发那等“名师”,生生将一块朴玉埋没了罢了。此情此景,倒让他想起射雕之时,被江南七怪斥为“蠢笨”的郭靖,得遇马钰真人后便一飞冲天的旧事。朴玉终需良工琢。

七日之后,林平川内伤尽去,神完气足。而狄云因受尽两年牢狱折磨,又迭遭重创,身体根基已然亏虚。加之早前硬接花铁干一掌,虽因花铁干自恃身份,未尽全力,却也伤及肺腑。林平川见狄云伤势未愈,索性又在村中盘桓半月,直至狄云伤势痊愈,二人才重新上路,策马扬鞭,直向荆州而去。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官道上,水岱、水笙、汪啸风三人并辔而行。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由于花铁干自感无颜面对其他人,于是‘南四奇’短暂相聚后,又各自散去,其中水岱便带着徒儿与爱女先行返回最近的县城。

水笙秀眉微蹙,忍不住打破沉寂:“爹爹,表哥,你们说……那林平川,当真是‘北四怪’的传人吗?”

汪啸风哼了一声,接口道:“我看不象!他若真是名门高弟,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况且,‘北四怪’何等人物,他们的弟子行走江湖,岂会如此籍籍无名?”

水岱沉吟片刻,缓缓道:“此子武功驳杂,根基却颇为深厚。他使的剑法,确有几分名家传承的影子,绵密严谨,守御精绝。只是……若说他是北四怪的嫡传,其内力路数与传闻中四怪那等刚猛霸道的路子,似乎又颇有不同。倒象是……”

“象是什么?”水笙追问。

水岱捋了捋长须,眼中精光一闪:“倒象是融合了数家所学,自成一路。至于他为何要借‘北四怪’的名头……或许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也或许……他真与北四怪有些我们不知的渊源。此人行事谨慎,心思缜密,绝非寻常之辈。不过,以他的武功若是想走,仅凭花二哥一人也未必能将他强行留下,但他为了别人却不惜与花二哥动手,这份侠义之心,倒是不假。”

水笙若有所思:“那他最后说的那番话,关于人心歹毒……听着让人心里发寒,却又觉得……不无道理。”

汪啸风有些不以为然:“江湖自有规矩道义,岂能人人皆以恶意揣度?我看他年纪轻轻,心思未免太过阴沉了些。”

水岱瞥了汪啸风一眼,沉声道:“啸风,江湖风波恶,多一分小心便多一分生机。此子所言虽直白刺耳,却是肺腑之语。他经历过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只是……”他顿了一顿,望向林平川二人离去的方向,“此人来历成谜,武功路数亦正亦奇,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一别,日后江湖,必有再见之时。至于他是否北四怪传人……此事,暂且莫要再提了。”他心中隐隐觉得,纠缠于此,或许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水笙与汪啸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

而林平川这个名字,连同他那那莫测的来历,已悄然印入他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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