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坠之势迅猛异常,直跌下数丈之深,黑暗中只闻风声呼啸,若是常人早已魂飞魄散。
林平川眉头微动,明知小昭为人可靠,又知晓密道中并无危险,却仍是本能地运转轻功。但见他在半空中身形飘逸一转,宛如游龙回旋,已是稳稳站直。落地时衣袖轻拂,已将小昭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
小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林平川稳稳接住。她脸颊微红,却并未开口,只是悄悄感受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传来的温暖。
便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床板已然回复原状,将最后一丝月光隔绝在外。
林平川抬头望去,轻叹道:“当初设计这机关的人,当真是巧夺天工。这般精妙的构造,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
小昭闻言,也不由仰头望去,黑暗中虽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她的赞同。
二人继续缓步前行,林平川左手始终牵着小昭,右手则轻抚石壁,感受着上面的纹路。这甬道曲曲折折,奔出数十丈后,便到了尽头。
小昭轻声道:“林大哥,这甬道我也只到过这里。相信前面尚有通路,可是我始终找不到开门的机括。”
林平川温声道:“小昭,我姓林,名平川,你以后叫我林大哥便是,不必总是公子长公子短的。”
说话间,他已伸手在石壁上细细摸索。前面是凹凹凸凸的石壁,看似毫无缝隙。他在凹凸处用力推击,石壁却纹丝不动。
小昭乖巧地改口道:“林大哥,这石壁我已经试了几十次,始终没能找到机括,真是古怪之极。我曾带了火把进来细细察看,也没发现半点可疑之处。”
林平川闻言微微一笑:“小昭,这机关就在眼前,只是需要足够功力才能开启。”
当下他气沉丹田,双掌抵住石壁,运转神照经。只见他周身泛起淡淡光华,石壁竟缓缓向后移动,露出了一堵极厚、极巨、极重、极实的大石门。
原来光明顶这秘道构筑精巧,有些地方使用隐秘的机括,这座大石门却全无机括,若非天生神力或负上乘武功,万万推移不动。之前小昭之所以没能发现机关所在,正是因为她功力尚浅。这也难怪昔年紫衫龙王会屡次锻羽而归!
想到此处,林平川心头不由赞叹当年设计这处机关的匠人巧思。即便有外人发现头顶机关,侥幸闯进甬道,只要功力不足,依然会无功而返。
待到石壁完全开启,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甬道深处。愈向前行,前路愈低,约莫走了五十来丈,忽然前面分了几道岔路。
“我们走左边。”林平川目光如电,瞥见最左边的甬道石阶上留有一个淡不可见的脚印,当下便有了主意。
须知三十年前,明教便已陷入四分五裂,由此可见阳顶天也定然是那时身死。而在他身死后的这么多年,这地下甬道应当再无他人前来一除了成昆之外。所以这脚印定是成昆所留。
二人顺着甬道不住左转,走着螺旋形向下的路径。甬道越来越窄,到后来仅容一人通过,便似一口深井。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待到二人走到尽头,发现面前不远处有座石室,里面堆满了弓箭兵器,大都铁锈斑斑,显然是明教昔年用以在地道内抵御外敌的储备。
而石室外面则摆满密密麻麻的木桶。林平川敏锐地嗅到木桶中传来一股淡淡的硫磺臭气,不由眉头微皱,当下明白这便是成昆用来炸毁整个光明顶所收集的火药。
“林大哥,莫非是有人想要炸毁光明顶?”小昭冰雪聪明,看到这里,也似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果,俏脸微微发白。
林平川先是点了点头,似是看出小昭的担忧,又微微一笑安慰道:“你无需担心,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分毫。”
小昭脸颊微红,轻声问道:“林大哥,你为什么要对小昭这么好?”
“因为小昭生得如此可爱,我又怎忍心让其他人伤害你?”看出小昭俏脸泛红,林平川故意打趣道。
小昭闻言,下意识低下头,但下一刻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想要看清林平川的神情。
这时林平川又伸出手,牵着她继续向前。那甬道仍是一路盘旋向下,约莫走了四五十丈,又到了一处石门。
林平川稍稍运劲,便推开了石门,里边又是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极为宽,顶上垂下千姿百态的钟乳,在微弱的光线下闪铄着晶莹的光泽,显然是天然形成的石洞。洞顶偶尔滴下水珠,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举着火把的小昭刚走出几步,便突然退后一步,左手紧紧抓住林平川的骼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似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感受到小昭的恐惧,林平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怕,有我在。”他的目光则落在了不远处的两具骷髅上。
原来在这阴气森森的溶洞深处,静静地卧着两具骷髅。骷髅身上的衣服尚未完全烂尽,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这两具骷髅全身上下都已化作森森白骨,但头顶长发犹在,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林平川缓步走近,只见那女子右手抓着一柄晶光闪亮的匕首,插在她自己胸口,而男骷髅手旁摊着一张羊皮。这张羊皮一面有毛,一面光滑,乍看并无异状。
小昭见到这张羊皮,这一刻却似忘记了恐惧,喜形于色,叫道:“林大哥,这定是明教武功的无上心法!”
说话间伸出左手食指,就要用女骷髅胸前的匕首割破自己的食指。
但下一刻,她却被林平川伸手拦了下来。小昭眼露不解,还以为林平川不明白其中隐秘,忙解释道:“林大哥,这羊皮上的武功心法,需要以血涂之,才会显现出来。”
林平川却手指轻挥,已提前割破了自己的食指,鲜血缓缓滴在羊皮上,淡淡道:“我既然说过了接下来不会伤你分毫,自然要说话算数。”
“林大哥————”小昭听到这里,湛蓝色的眸子不由泛起一丝感动,语气微微哽咽。
她虽是紫衫龙王”黛绮丝的女儿,但却从未享受过任何荣华富贵。反而在她懂事起,便受母亲之命潜入光明顶。在这数年间,被看出端倪的杨逍锁住双手双足不说,更是被起了疑心的杨不悔动辄打骂,让她已经渐渐忘却自己的身份,几乎将自己看作寻常下贱的丫头。今日被人如此温柔相待,自然难免感动。
林平川在阳顶天骸骨中摸索片刻,突然道:“这里还有一封信!”
小昭当下举起火把,只见信封上写着夫人亲启”四个大字。年深日久,封皮己霉烂不堪,那四个字也已腐蚀得笔划残缺,但依稀仍可看得出笔致中的英挺之气。那信牢牢封固,火漆印仍然完好。
林平川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皮,从里面抽出一副极薄的白绫,就着火光轻声念道:“夫人妆次:夫人自归阳门,日夕郁郁。馀粗鄙寡德,无足为欢,甚可歉咎,兹当永别,唯夫人谅之。三十二代衣教主遗命,令馀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后,率众前赴波斯总教,设法迎回圣火令”
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将阳顶天临终前的遗撼与明教的重任娓娓道来。当念到“今馀命在旦夕,有负衣教主重托,实为本教罪人”时,语气中不免带着几分唏嘘。
最后一行小字:“馀名顶天,然于世无功,于教无勋,伤夫人之心,赍恨而没,狂言顶天立地,诚可笑也。”更是道尽了这位一代枭雄临终前的无奈与自嘲。
一旁的小昭听得入神,想问又不敢问。林平川馀光微动,便已猜出小昭的心思,于是缓缓将成昆、阳夫人、阳顶天三人的纠葛简单说了出来。
小昭年纪虽小,却摇头直言道:“以小昭之见,这都是阳夫人不好。她若是心中一直有着成昆这个人,原不该嫁阳教主,既已嫁了阳教主,便不该再和成昆私会。”
林平川闻言眼露异色,似乎感叹小昭如此见识,但旋即又摇摇头叹道:“情之一字,看似简单,但放眼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勘破?不过当年这位阳夫人若有小昭几分的果决,又岂会酿成这场惨剧!”
说罢,馀光扫至身下早已化作两具骷髅的男女,不由轻轻摇头。
在他看来,无论是这位阳夫人,还是阳顶天,都有几分咎由自取的味道。阳顶天迎娶阳夫人时,已过四旬,而阳夫人正值妙龄,加之阳顶天需要处理明教大事,还要分出时间修炼乾坤大挪移”,自然便冷落了这位娇妻。二人本来就算不上心意相通,他这一冷落,自然便给了成昆趁虚而入的机会。
只是报复的手段千奇百怪,成昆却选择了一种最被人鄙夷的方式。
想及此处,林平川不禁摇头,当下将血抹开,涂在羊皮之上。只见上面渐渐显现出一行行小字,林平川缓缓念道:“此第一层心法,悟性高者七年可成,次者十四年可成。”
这其中所言听起来危言耸听,但对于世间习武之人来说,却是毫无虚言。只因徜若修为不够,修炼此功不仅难以练成,反而会走火入魔。阳顶天的死便是一个例子,虽说他的死是受外界刺激,但倒不如说他是自身修为不足,强行修炼乾坤大挪移”第四层所致。
不过林平川早已打通了任督二脉,又是继丁典之后,第二位将神照经”修炼至大成的人,自身真气之精纯,环视天下绝无他人可比。正如同张无忌九阳神功大成之后,天下武学皆附拾可用,林平川眼下也是如此。
他只是意念一动,便顿觉真气已在奇经八脉之中缓缓流动,几个呼吸间,这第一层便已水到渠成。再接下去看第二层心法,依法施为,林平川依旧是心念一动,便在倾刻之间真气贯通,只觉十根手指之中,似乎有丝丝冷气射出。
这第二层功法写着:“其中悟性高者七年可成,次焉者十四年可成,如练至二十一年而无进展,则不可再练第三层,以防走火入魔,无可解救。”
林平川修炼前两层功法,加起来都没有半盏茶的功夫,这般进境可谓是极其骇人。
但这并非是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林平川接着修炼第三层、第四层的功法,若是阳顶天复生,瞧见这一幕,定会惊骇得背过气去。只因他修炼乾坤大挪移”已有数十年功夫,却只是堪堪抵达第四层,而林平川修炼此功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一炷香,便已达到了他苦修数十年的成果。如此一幕,任谁瞧见都会心神动荡。
小昭见到林平川修炼乾坤大挪移”的武功,刻意保持了安静,静静等待林平川功成。但突然眼见林平川脸上忽青忽红,脸上青时身子微颤,如堕寒冰;脸上红时额头汗如雨下。小昭心头不由为之一揪,她深知修炼高深武功,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当下便不由替林平川担忧起来。
她取出手帕,伸到林平川额上去替他抹汗,但刚一伸手,林平川便已睁开了双眼。
“林大哥,你怎么样了?”小昭见此,不由惊喜道。
“不必替我担心,小昭!”林平川睁眼后,瞧见眼露关切的小昭,微微一笑道。
须知这门心法所以难成,全由于运劲的法门复杂巧妙无比,而练功者却无雄浑的内力与之相副。正如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去挥舞百斤重的大铁锤,锤法越是精微奥妙,越会将他自己打得头破血流。但若舞锤的是个大力士,那便得其所哉了。以往练这心法之人,只因内力有限,勉强修习,变成心有馀力不足。
但林平川身负神照经这等旷世绝学,修为之深厚,环视武林上下五百年,能比得过他的人恐怕寥寥无几。就算是创出这门神功的人复生,若论内功修为,也未必及得上林平川。
“我眼下好得很!”林平川笑道。他此刻只觉全身精神力气无不指挥如意,欲发即发,欲收即收,一切全凭心意所之,周身百骸,当真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不等小昭开口,他便又运转真气,修炼第六层的功法。半个时辰过后,他已练至第七层。但抵达了第七层,林平川便突然停了下来。
小昭不解道:“林大哥,为什么不继续了?”
林平川摇摇头道:“这第七层的十九句话,纯粹风马牛不相及,根本无法做到,象极了是有人突发奇想,似是而非,强行修炼只会气血翻腾。小昭你可记好了,这第七层定然不能修炼!”
小昭闻言有些意外,但下一刻却是摇摇头笑道:“林大哥高看小昭了,阳教主昔年都只能练至第四层,小昭何德何能能练至第七层呢?”
林平川淡淡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假以时日,赶超阳顶天也未必是不可能!”
“但————”小昭闻言湛蓝色的眸子突然一亮,但还是有些尤豫。
林平川看着小昭微笑道:“你先记下前六层的经文,日后未必超越不了阳顶天!”
“小昭记住了!”二人目光对视,小昭脸颊似是更红了一些,当下便点点头答道。
其实这“乾坤大挪移”心法,其根本道理也并不如何奥妙难懂,实则不过是运劲用力的一项极巧妙法门,根本的道理在于发挥每人本身所蓄有的潜力。每人体内潜力原极庞大,只是平时使不出来,每逢火灾等等紧急关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往往能负千斤。
以小昭的冰雪聪明,这些自然不难理解,只要不心存贪念,又有林平川在旁指导,修炼到第四层倒也并不算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而昔日的明教各位教主自然明白这其中关键所在,但他们既得身任教主,个个是坚毅不拔、不肯服输之人,又有谁肯知难而退?大凡武学高手,都服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话,于是孜孜兀兀,竭力修习,殊不知人力有时而穷,一心想要“人定胜天”,结果往往饮恨而终。
待到小昭将经文熟记于心后,便将羊皮重新放在阳顶天的骸骨之中,并提议要安置两人。
但林平川却摇摇头道:“暂且不急,等到此番事了之后再说!”他心中已经另有打算,自然不能提前将阳顶天夫妇骸骨埋藏起来。
小昭虽然不解,但还是遵照林平川所言,只是朝着两具尸骸恭躬敬敬地拜了三拜,便转身同林平川离开了石室。
阳顶天当年欲要掩上石门与成昆同归于尽,但不等他行动,便因气血翻腾,暴毙在了石室之内。好在他在临终前留下了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离开的路径。
林平川二人按照地图所示,耗费一个时辰左右,终于离开了地道。原来这地道并非只有一个出口,眼下他与小昭二人又回到了光明顶那处宅邸之内。只是这一次,他们出现在另一处偏僻的院落中。
相邻不远处,正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厅,只听里面有人焦急地说道:“蝠王,怎么伤得如此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