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红花集。
当最后一朵梅花缀上枝头时,不远处已多出一道瘦削、黝黑的身影。他的右袖空空荡荡地随风摆动,但左手却紧紧握着一把被破布包裹的神秘兵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终于来了吗?”
林平川伫立在梅花之下,在他身后卓东来静静伫立,仿佛自己是林平川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来人空荡的右袖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数息之后,那道略显风尘仆仆的身影终于停下,他站在了数丈之外的长街之上。残缺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一道倔强的影子。
空气里充满了清冷而潮湿的木叶芬芳,泥土里还留着去年残秋时的落叶。可是明年新叶又会生出了。古老的树木将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如果没有枯叶,又怎么会有新叶再生?
杨峥单手持着破布包裹的兵刃,他已主动停了下来。因为他已感受到一股明显的杀气——那杀气如实质般凝结在空气中,让他残缺的身躯本能地绷紧。
不远处的梅花树下,一位玄衫男子负手静静伫立。他样貌英俊,身姿挺拔,尤其是他身上那一股淡淡的出尘之气,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的对手。
世家一等侯,狄青麟。他们都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骄傲,但眼前玄衫青年的眼神里,却无昔年狄青麟看待所有人的高高在上。
那眼神清澈如水,却又深不可测。
“杨峰?”林平川突然道。
“林平川?”杨峥道。
“是我!”
“是我!”
二人无论是开口,还是回答,都出奇的一致。
这一幕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觉得好笑,但站在林平川身后的卓东来却一点都笑不出。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不远处的杨峥一这个仅凭单手就能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的人。
他的离别钩尚未亮出来,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却已浮现在卓东来的心头。
明明伸手便可以摸到藏在靴子里的刀,但他清楚只要自己一伸手,下一刻便会死。
为了今日这一场关乎到大镖局存亡的一战,卓东来其实筹备了许多。两边街角的民居里,已经被他埋伏了不少好手。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人就会破门而出,对长街上那个孤独的人影发起围攻。
但当卓东来亲眼见到杨峥时,才明白自己所布置的计划,根本没有用。因为眼前的杨峥,是远要比朱猛、司马超群、萧泪血还要强大的对手。在遇到林平川之后,他又遇到一个不受他计划掌控的人物。
“朱猛、司马超群都败在你的手里?”杨峥的目光从未落在卓东来身上,相反他一直静静看着林平川,突然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象是一块历经风霜的岩石。
“不错!”林平川淡淡道,“他们两个人虽然都是江湖上难得的高手,但很遗撼,还是难以让我尽兴。不过这个江湖还好有你!”
林平川说到这里,突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既有欣赏,也有几分莫名的期待。
“你已经鲸吞了几乎整个北方,难道还不满足?”杨峥的眼神里似是多出一丝不解。哪怕已过去了十多年,他依旧难以理解这些人的贪念。昔年的狄青麟如此,眼前的人影亦然如此。
无论你拥有多少财富、权利,但你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即便天天锦衣玉食,夜夜箫歌,他也只是一个人?
为什么这些人总会觉得不满足!
一个人为何要去霸占那么多的东西?
人的心仿佛一口永远填不满的枯井,欲望不停,这口枯井再怎么也不会被填满!
然而林平川闻言,却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色看着他。那眼神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贪婪,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思索。
下一刻林平川目光已移向他的手,盯着他手里用破布卷住的武器。
“这是你的离别钩?”
“是的。”杨铮不能不承认,而且不愿否认。毕竟这把兵刃是他父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因为他一直以此为荣。不管江湖中人怎么说,都没有改变他对父亲的看法。
林平川道:“江湖上已十多年不曾见过这把离别钩,你为什么还要现身?”
杨峥道:“我之所以不愿现身,只因觉得这江湖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只因我也不愿再使人别离!”
“那现在为什么要用了?”林平川道。
杨峰目光紧紧盯着林平川道:“象你们这样的人实在太大了,已经大得可以把所有的证据都埋没,已经大得可以把所有对你不利的事吞噬下去!只要你们一天屹立不倒,这天下便又要有无数人忍受分离!”
这番话他十多年前也曾说过,他当初是对着狄青麟说过这句话。
“看来你觉得我是这种人?”林平川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杨峥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平川见此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轻声叹道:“象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又要使用这种残酷的兵器?”
沉默片刻,杨峥道:“因为我不愿被人强迫与我所爱的人离别!”
林平川目光亮了,轻轻道:“你用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相聚?”
杨峥点了点头,独臂微微颤斗。那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吕素文站在泉边目送他离去的身影。
林平川道:“我知道钩是种武器,在十八般兵器中名列第七,离别钩呢?”
杨峥道:“离别钩也是种武器,也是钩。”
“既然是钩,为什么要叫做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杨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象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
“原来如此!”林平川点了点头。但他掌中下一刻包裹着长剑的破布突然破裂,露出一柄古剑。剑身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
“你知道这柄是什么剑?”林平川问道。
杨峥摇了摇头。他已看出这柄剑一定是一把难得的神兵利器,但他却认不出它的来历。
“长生剑,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林平川淡淡道。
“长生剑?”果然下一刻杨峥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他当然听说过这句诗,也听说过这柄剑的名字。
“你使用离别钩是不愿被人强迫与所爱的人分离,而这柄剑则代表着无论任何处境,都要微笑,因为再锋利的兵器,也比不上真挚的笑容!”林平川缓缓道。他的手指轻抚剑身,动作温柔得象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微笑?”杨峥陷入了沉默,似是也在思索。这么多年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怎么微笑。
林平川淡淡道:“今日你若胜了我,大镖局自然就此解散!”
“不错!你若胜了,我们便即刻解散大镖局!”落后林平川半个身位的卓东来也突然道。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紧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杨铮看着他,静静地盯着林平川看了很久,才用一种和他同样平淡冷酷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样做的。”他的语气里似是多出一丝疲倦。因为多年以前,他也从狄青麟口中听说过这句话。
杨铮继续道:“因为你们这种人实在太骄傲,太没有把别人看在眼里。”
林平川没有否认。他的确很骄傲,他也有骄傲的理由。
如今的江湖虽然凋零,但无论是朱猛、还是司马超群都是称雄一方的豪杰,但他们都败在了林平川手中——就连那口箱子的传人,萧泪血号称能应对任何对手的箱子,在遇到了他后,还是不敌败北。
杨峥早就猜到了答案,早就明白了今日之战不可避免。
长街两边民房高耸,但还是有阳光从缝隙间照射而下。杨铮慢慢地将包扎在离别钩外的破布一条条解开,解得非常慢,非常小心。因为只剩一只手,他的动作显得格外艰难,却又异常坚定。他就好象一个温柔多情的新郎在解他害羞的新娘嫁衣一样。
因为他要利用这段时期使自己的心情平静。因为他已发现眼前的林平川,是自狄青麟之后江湖又一个强大的对手。而不同于狄青麟的自大,这个人对待他很是慎重。对待这样的对手,他自然也要小心。因为他不能输,因为他不愿与心爱的人分离。
最后一条破布被解开时,杨铮已出手。
用一种非常怪异的手法,从一个让人料想不到的地方反钩出去,忽然间已改变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江湖中很少有人看见过这种手法,看见过这种手法的人多数都已和人间离别了。
林平川的长生剑却定如泰山。他好象早已知道杨铮这种手法的变化,也知道这种变化之诡异复杂绝不是任何人能想象得到的,也绝非任何人所能招架抵挡。
所以他以静制动,以定制变,以不变应万变。
但杨峥就是杨峥,十年后的杨峥境界已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他似是早就猜到了林平川会如此应对。他的钩忽然用一种丝毫不怪异的手法,从一个任何人都能想得到的部位刺了出去。他的钩刺出去时,他的人也扑了过去。
无论是多少年过去了,杨峥与任何人交手都还是在拼命。他在拼命!这种手法绝不能算是什么高明的手法,在离别钩复杂奥妙奇诡的变化中,绝没有这种变化。但他是杨峥,不愿与心爱之人分离的杨峥!而就因为没有这种变化,所以才让人想不到。
寒光一闪,林平川掌中的长生剑化作一道匹练,直接击了上去。“独孤九剑”与人交手,讲究有进无退,以攻代守,攻其必守之处,所以林平川出手时从无选择后退。
就这样,两个有进无退的人影撞在了一起。离别钩一既不象刀,也不象剑,前锋虽然弯曲如钩,却又不是钩,是形式怪异的四不象。
十数息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场中剑气纵横,钩影翻飞。杨峥虽然只剩一臂,但攻势之凌厉,竟丝毫不逊于双手健全之人。他的每一招都蕴含着决绝的意志,仿佛要将毕生的信念都灌注在这一战之中。
林平川的剑法则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杨峥攻势中最薄弱的一环。但他的眉头却渐渐皱起一离别钩的诡异型状和变化,让他的独孤九剑难以完全发挥破招之效。
“嗤”的一声,离别钩划过林平川的左肩,带出一串血珠。几乎在同一瞬间,长生剑也在杨峥的右腿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两人同时后撤,又同时再度扑上。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杨峥的独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斗,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林平川的玄衫也已多处破损,但他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突然,林平川长啸一声,长生剑上骤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神照经的至阳真气贯注剑身,让整柄剑仿佛活了过来。他一剑刺出,正是独孤九剑中的“破气式”!
这一剑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坚不摧的力量。剑尖精准地点在离别钩的钩身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杨峥只觉一股灼热劲道自兵器传来,震得他虎口进裂,鲜血淋漓。
他闷哼一声,跟跄后退,每退一步,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鲜血自他嘴角溢出,但他依然紧紧握着离别钩,眼神中满是不屈。
然而就在败退的瞬间,杨峥的左手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离别钩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林平川的咽喉。
这一招完全超出了常理,仿佛已经超越了武功的范畴,而是某种本能的、决绝的反击。
林平川身形如电,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仰倒。冰冷的钩尖擦着他的咽喉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与此同时,他的左掌已无声无息地印在杨峥的肩头。
“砰”的一声闷响,杨峥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倒下。离别钩脱手而出,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街上一片死寂。卓东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林平川站在原地,鲜血自他咽喉处的细微伤口渗出,染红了他的衣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杨峥,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敬意。
“你输了。”林平川缓缓道。
杨峥艰难地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是的,我输了。”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泉边等待他归来的身影。
林平川收剑入鞘,忽然道:“你走吧。”
卓东来闻言一怔,欲言又止。
杨峥也愣住了,他挣扎着坐起身,不解地看着林平川。
“我说过,你若胜了,大镖局即刻解散。”林平川淡淡道,“但我没说过,你败了就要死。”
杨峥愣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对手。
须知以往但凡是青龙会的成员,无不是对他恨之入骨,若目光能杀死人,他恐怕早就变成肉糜了。
“你只所以出手,是觉得大镖局已大到接近了昔年的青龙会,那么便会象之前的青龙会一样,对整个江湖只手遮天,但你不妨打听一下————”
林平川说道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大镖局虽然集成了昔年效忠于青龙会三十九路绿林豪杰,但也不过是让它们从黑道走上白道,并联合它们组织成一个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超级大镖局,收合理的费用,保护这条路在线所有行商客旅的安全。”
杨峥静静地听着。
林平川淡淡道:“这个决定现在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我可以向你保证!
”
“我信!”
良久后,杨峥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着释然,也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虽然输了,但好在不用与心爱之刃分别。
相较于分离的痛楚,区区胜败又算得了什么!
阳光通过梅花的缝隙洒落,在血迹斑斑的长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