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省城还在冬日黎明的薄雾与未熄的街灯光晕中半睡半醒。秦风轻轻掩上家门，回头又望了一眼安静的门扉，仿佛要将一夜的温暖与宁静都收进眼底，装入行囊。转身下楼时，他脸上的柔和已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专注。短暂的休憩如同给精密仪器上了润滑油，让他可以更持久、更高效地运转。
司机小陈和秘书杨小波已提前在小区门口等候。黑色的轿车在晨雾中像一头安静的猎豹。看到秦风出来，杨小波立刻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秦书记，早。”杨小波低声问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叠整理好的文件，“给您泡了茶。这是昨天下午和晚上，市里传来的几份急件和简报，还有今天上午的日程草案，您路上可以过目。”
“嗯，辛苦。”秦风接过保温杯和文件，坐进后排。车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清寒形成对比。杨小波坐进副驾，小陈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朝着高速路口方向开去。
车子很快上了高速，将省城的楼宇轮廓甩在身后。窗外，冬日的田野、村庄、山丘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又飞速向后掠去，像一幅徐徐展开又迅速卷起的灰黄色长卷。秦风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将保温杯放在杯架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陷入了沉思。
签约仪式的喧嚣与掌声，王力书记肯定又严肃的面容和谆谆嘱托，昨夜家中温暖的灯光与妻儿的脸庞……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交错浮现，最终沉淀为一种清晰而紧迫的责任感。成功签约，只是拿到了入场券，只是漫长征程的第一步。省委的肯定，是压力更是动力；企业的信任，是荣幸更是重担。下一步，棋该怎么下？重心该放在哪里？如何将纸面上的协议、会议上的承诺，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竞争力和民众的获得感？
他思考的，不是某个具体问题，而是系统性的工作推进脉络。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开局占优后，开始谋划中盘的攻防与势的转换。
秘书杨小波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着秦书记。他跟随秦风有些时日了，熟悉领导这种沉浸式思考的状态。这个时候的秦风，通常大脑在高速运转，梳理、归纳、推演。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一份可能需要优先处理的文件轻轻放在中央扶手箱上，然后也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整理着昨天和今早收到的各种信息，随时准备应答。
车内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发出的规律声响和空调的轻微风声。
车子行驶了约莫半小时，驶入一段相对平直开阔的路段。秦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十分清晰：“小波。”
“秦书记。”杨小波立刻转过身，手里拿着打开的笔记本和笔。
“昨天签约的项目，服务专班都到位了吗？”秦风问，目光平静。
“基本到位了。按照您和张市长的要求，每个项目成立了由分管市领导牵头，投促、发改、自规、住建、生态、应急及相关区县一把手为成员的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和若干专项小组。人员名单和工作职责昨晚已经下发。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初步定在后天上午。”杨小波回答得条理清晰。
“嗯。专班不能只是个名头，更不能成为新的‘衙门’。”秦风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关键是运行机制。要避免过去那种领导小组开大会，具体事情还是下面部门‘打太极’的老毛病。我的想法是，每个专班要实行‘项目化管理、清单化推进、节点化考核’。”
杨小波快速记录着。
“具体来说，”秦风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第一，每个专班办公室，要立即牵头，与企业深度对接，在一周内，制定出从企业注册到投产达效的全周期、全流程任务清单。这个清单要细，细到每个环节的责任单位、具体经办人、办理时限、所需材料模板、可能存在的堵点及备用解决方案。清单要双方确认，作为我们内部督查和企业监督的依据。”
“第二，建立‘问题直报、分级调度、限时办结’ 的快速响应机制。专班办公室要设立24小时热线或专用联络渠道，企业反映的问题，无论大小，必须第一时间记录、第一时间分办。属于部门职责范围内的，限期解决；涉及跨部门协调的，由牵头市领导随时调度；重大疑难问题，直接报我和张市长。决不允许问题在部门之间‘旅游’，更不允许石沉大海。”
“第三，强化督查考核和结果运用。督查室要把这些重大项目的服务保障作为重点督查内容，不是看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文，而是看清单上的任务完成了多少，企业反映的问题解决了多少，解决的速度和质量如何。考核结果要和相关部门、相关干部的评优评先、绩效考核硬挂钩。干得好的，要表扬奖励；推诿塞责、拖延误事的，该约谈约谈，该调整调整。我们要用机制倒逼服务质效提升。”
秦风语速平稳，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分量。杨小波笔下如飞，他知道，秦书记这是在为接下来的工作定调子、明规矩，这些思路一旦形成正式要求下发，将彻底改变过去重大项目服务的松散状态。
“秦书记，这个机制好，能从根本上解决‘中梗阻’和推诿扯皮的问题。”杨小波抬起头，眼神发亮，“不过，可能有些部门会觉得压力太大，甚至可能产生‘多干多错、少干少错’的畏难情绪。”
“有压力就对了。没有压力，哪有动力？”秦风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的干部，不能只习惯于按部就班、上传下达。服务高质量发展，就是需要打破常规、敢于担当。畏难？那就换能担当的人上。我们要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在江泉，服务企业、推动项目，就是最大的政治，也是最重要的能力。这个导向，必须树起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光有压力和考核不够，还得有支持和赋能。你记一下，让组织部和党校研究一下，近期针对服务重大项目的相关职能部门骨干和具体经办人员，搞几期专题培训。不光是讲政策，更要讲方法、讲案例、讲沟通艺术，甚至讲点心理学，让他们知道怎么跟企业高效沟通，怎么在合规的前提下创造性解决问题。干部的能力要跟上发展的需要。”
“是，我记下了。这个培训建议很及时，很多基层同志不是不想干好，有时候是真不知道怎么干、怎么跟企业特别是大企业、高科技企业打交道。”杨小波深有感触。
车子继续平稳前行。秦风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远处，一片规划整齐的工业园区轮廓依稀可见。他忽然问道：“小波，你说，我们这次引进芯科、海科、灵智，除了项目本身的投资和产出，对我们江泉而言，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杨小波思考了几秒钟，谨慎地回答：“我觉得，首先是产业标杆和带动效应。它们能吸引上下游企业，提升我们整个产业链的水平和知名度。”
“对，但不全面。”秦风轻轻摇头，“这是显性价值。还有更重要的隐性价值，或者说，是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倒逼改革、锤炼队伍、重塑生态的绝佳契机和‘压力测试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