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苏白府苑静室深处。
苏白长身而立,目光沉静地凝视着身前。
那里,一具近乎完美的“肉身”静静伫立。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莹润的玉白色,肌理细腻,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五官轮廓与苏白本尊一般无二,只是双目紧闭,尚无生机,象一尊过于逼真的雕塑。
若以神识细细探查,便能发现这具躯壳内部蕴含着令人心惊的能量结构。
骨骼经络中隐现暗金色的细密纹路。
皮肤之下,隐约有极其淡薄的黑曜色光晕流转,透着一股深邃而内敛的魔性气息。
“星髓为骨,养魂玉为络,虚空云晶调和其间,再以我精血为引,融入一丝取自烬渊炎魔血脉的‘不灭魔纹’……这具躯壳的强度,足以媲美寻常化神初期体修。”
苏白心中默念。
“关键在于那缕魔纹的运用,既要赋予其超越元婴极限的肉身强度与恢复力,又必须将魔气彻底洗炼转化为纯粹的中性源力,使其不显丝毫魔道特征,只保留强横的本质。”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这具分身的眉心。
指尖触及之处,玉白色的皮肤下,那缕暗紫色光晕微微一闪,随即彻底隐没,再无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躯壳内部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纯粹的属于元婴巅峰层次的灵力波动。
圆融饱满,毫无破绽。
“身躯已成,强度可比化神,但外在显露的法力境界,则稳固在元婴巅峰。””
苏白收回手指,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精妙的擦边球。青玄界天道法则主要感应灵力层次与外在威压,对这具躯体本质的强度感知相对模糊。”
“只要不动用超越元婴极限的纯粹肉身力量引动空间异象,应当能瞒天过海,安然存留。”
炼制这具分身躯壳,耗费了他不少心血与海量珍材。
此刻,终于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赋予其“神”。
苏白闭上双目,心神彻底沉入识海最深处。
那里,浩瀚如星海的元神本源缓缓流转,中央处,一枚赤红色的法则碎片静静沉浮,散发着微光。
他小心地避开那碎片周围用于封印的磅礴力量,从元神本源的边缘,分出了一缕精纯无比的意念。
这缕意念虽细,却凝练无比,蕴含着苏白本尊完整的记忆性格基底以及对【万化剑道】、【五行法则】、【空间法则】等内核力量的深刻理解与运用经验。
分离的过程,带来一丝细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抽离感,如同从完整的画卷上裁下最内核的一角。
但对于经历过镜湖幻境淬炼,元神本质异常强大的苏白而言,这点损耗与不适,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
那缕分化出的元神意念,化作一点璀灿的银色光点,从苏白本尊眉心飘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轻盈地没入前方那具玉白分身的眉心之中。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玉白分身那原本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
眸中神光初时略显混沌,但迅速变得清明深邃,与苏白本尊的眼神一般无二。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抬了抬手,动作由最初的些许滞涩,很快变得流畅自然。
一股鲜活的生命气息,从这具躯壳内蓬勃而生。
分身看向苏白本尊,嘴角泛起一丝与本尊如出一辙的淡然弧度,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见过本尊。”
这便是元神分身,拥有基于本尊记忆与性格形成的独立意识,能够自主思考、判断、行动,执行复杂的任务。
同时,苏白本尊的意志可以随时降临接管或影响这具分身,两者之间的联系紧密而玄妙,如同主体与延伸出的触手。
分身的意识亦可随时收回,与本尊元神重新融合,更新记忆,消除长期分离可能产生的细微认知偏差或独立倾向。
正如天师轩辕宁心常做的那样,定期回收同步,是维持分身绝对可靠、避免那“小概率意外”的最佳方式。
苏白本尊微微颔首,打量着眼前这具与自己几乎别无二致的自己,感觉颇为奇。
“恩,看来融合得很顺利,青玄界一行,搜集阴阳属性剑道神通之事,便全权拜托你了。”
分身神色一正,拱手应道:“职责所在,定当尽力,请本尊放心。”他
的语气、神态,乃至思考问题的方式,此刻都与本尊高度同步。
苏白不再多言,挥手间,一道柔和的法力将分身笼罩。
分身配合地收敛气息,化作一道流光,被苏白收入了剑阁秘境。
安置好分身,苏白略作整理,便起身离开了静室,径直前往镇妖司总衙。
他需要为这次可能不短的离开,做好官方安排。
回想当年,他从青玄界初至蓝元界,路上便花了五年时光。
如今他修为已达化神巅峰,空间法则感悟更是高达百分之六十五,对虚无空间的适应与飞行速度远超往昔。
但横渡两个小世界之间的茫茫虚无之域,即便全力赶路,单程估计也需数月。
再加之抵达青玄界后,分身需要时间查找那些可能散布在各处的阴阳剑道传承,整个过程耗时绝不会短。
十年假期, 很合理!
不多时,苏白已来到镇妖司阁楼九层深处,轩辕宁心处理公务的书房外。
通传后,他推门而入。
轩辕宁心的元神分身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案之后,手持玉简,气息沉凝。
感受到苏白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如常深邃。
苏白直接道明来意:“天师,属下近日于剑道法则上有所感悟,需寻一处特殊之地闭关潜修,仔细推演,恐耗时颇久,特来向天师请十年长假,还望批准。”
“十年长假?”
轩辕宁心的分身放下玉简,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眼眸看着苏白,停顿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又是闭关感悟?若是一切顺利,或许提早归来,若是遇到什么‘意外’,几十年不见人影,也属正常,是吧?”
这话里,明显带着对三百年前苏白那次意外闭关十五年的调侃。
苏白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干咳一声,并未直接接话,算是默认了这种可能性。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一次深度闭关一次关键感悟,耗时数十上百年实属寻常,理由充分。
轩辕宁心看着苏白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知晓化神修士,有时候修行上的契机来了,确是身不由己,强留无益。
“罢了。”轩辕宁心挥了挥手,“看在你近三百年来还算勤勉,镇妖司诸多事务也处理得妥帖,这假,我准了。”
“十年为期,若逾期未归,需设法传讯说明,司内你那一摊子事,我会让无锋暂时替你盯着点,你走之前,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多谢天师!”苏白拱手,郑重道谢。
轩辕宁心这番安排,已是相当照顾。
离开书房后,苏白回到自己的指挥使官署,将麾下几名内核统领——燕云、萧啸、龙纹、青羽等人召来,仔细交代了各项重要事务的处理原则。
权限划分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连络方式。
众人虽对苏白再次长期离开略感惊讶,但早已习惯自家上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皆是肃然领命。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苏白并未在京都多做停留,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府邸之中。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大干境内一处荒无人烟的偏僻山脉深处。
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苏白朝着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狭长裂口,无声无息地出现。
裂口之内,是更深邃、更虚无、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
一股冰冷空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包裹着蓝元界的“虚无空间”外层入口。
苏白没有丝毫尤豫,一步迈出,身形没入裂口之中。
身后的空间裂缝随之悄然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虚无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逝的明确感觉,只有一片深沉到极致的黑暗。
苏白悬停于虚空,回首望去。
身后,一个淡蓝色光晕球体,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
那便是蓝元界,是他修炼、经营了数百年的地方。
没有过多感慨,苏白定了定神,元神之力蔓延开来,仔细感知着冥冥中那一丝与青玄界残留的源自他出身本源的联系。
片刻后,他目光锁定了黑暗深处的某个方向。
心念一动,苏白周身泛起淡淡的银光,那是空间法则之力被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他并未使用飞剑,而是将自身化作一道融入虚空的流光,以一种远超当年从青玄界“飞升”时的恐怖速度,朝着那青色光点的方向疾掠而去!
虚无空间中赶路,是极其枯燥且消耗心神的。
这里没有参照物,,唯有永恒的黑暗。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唯有元神深处对自身法力流逝、对那丝联系距离变化的精确把握,才能告知前行的进度。
饶是苏白如今修为通天,空间造诣精深,这次横渡,也足足耗费了他半年的光阴。
当那青色的光点在视野中从一个微点,逐渐放大成一枚清淅可见散发着盎然生机的青色球体时,即便是苏白,心中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总算快到了。”
他继续前行,又过了一个月,方才真正抵达青玄界的界膜之外。
近距离观看,青玄界比蓝元界小上数圈,界膜上流转的青色光华,显得更加柔和,却也透着一股明显的脆弱感,那是天地元气层次与法则上限较低的外在表现。
三百六十多年过去,对于一方世界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青玄界的外观,与他当年离开时,似乎并无二致。
依旧是那颗熟悉的青色发光体。
但界内呢?那些他曾踏足过的山川河岳,那些他曾相识相交或敌或友的人物,那些他留下过足迹与传说的宗门势力……
三百六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又会将它们雕琢成何等模样?
苏白悬停于青玄界外,心念微动,将元神分身从剑阁秘境中唤出。
分身出现在他身旁,对着本尊躬敬一礼,无需多言,两人意识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玄界已至,我这便送你进去。”苏白本尊开口道,声音在虚无空间中显得有些空灵。
分身点头:“有劳本尊。”
苏白本尊神色一凝。
磅礴的空间法则之力在他指尖汇聚,如同活物般涌向前方的青色界膜,打开了一道空间信道。
“去。”苏白本尊轻喝一声,一道柔力送出。
元神分身毫不迟疑,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那信道之中。
信道随即闭合,界膜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分身,已然进入了青玄界内部。
苏白本尊并未离开,他就地盘膝虚坐于青玄界外的黑暗虚空中。
双目微阖,主意识跨越了界膜的阻隔,如同切换了视角一般,清淅地连接到了身处青玄界内部的分身之上。
青玄界,燕国,皇都上空。
苏白(分身)的身影悄然浮现,凌空而立。
他只展现出元婴巅峰的灵压,与青玄界的天地韵律和谐相融。
时隔三百六十多年,重返故地。
脚下,是燕国皇都熟悉的轮廓,虽然街道布局、建筑形制已有了不少变化,增添了许多新的楼阁殿宇,但整体的格局与那股人间帝王之都的繁华气息,依旧未变。
苏白心念一动,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如今他这具分身虽法力限制在元婴巅峰,但神识的本质强度与精微操控,依旧远超青玄界任何元婴修士。
瞬息之间,整个燕国皇都,乃至周边数百里局域,尽数纳入他的感知之中。
街巷人流,贩夫走卒,武者气息,官衙府邸……
一切纤毫毕现。
他很快便“看”到了皇都内灵气相对汇聚的几处局域,其中一处,正是苏家“内家”所在。
神识扫过,内家之中,约有百馀道强弱不等的修仙者气息。
最强的一道,位于府苑内核的静室之中,乃是筑基中期修为。
此外,还有两道筑基初期的气息,以及数十道炼气期的波动。
“果然传承下来了,而且发展得不错。”
苏白心中微微点头。
当年他离开前,为苏家留下了基础的修仙功法与一些资源,并确立了“内家”制度,目的便是希望苏家能在仙凡之间找到一条长远存续之路。
如今看来,这个安排是成功的。
苏家不仅没有在岁月中湮灭,反而真正在修仙界站稳了脚跟,有了三位筑基修士,这份基业,已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修仙家族势力了。
他的神识细细扫过那三位筑基修士,最后集中在那位筑基中期的中年人身上。
此人面容端正,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苏家血脉的特征,与苏白、苏瑶当年,确有那么一两分神似之处。
他正在静室中打坐调息,气息沉凝,根基颇为扎实。
苏白身形微动,下一瞬,已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间静室之内,站在了那中年修士的面前。
中年修士——苏问,正沉浸在修炼之中,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浩瀚如渊的气息降临,瞬间将他笼罩。
他心中大惊,立刻从入定中惊醒,体内灵力下意识地就要运转防御。
但当他猛然睁开双眼,看清眼前凭空出现之人的面容时,所有的戒备,在瞬间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张脸……这张曾在家族祠堂最高处悬挂,被每一位苏家内核子弟铭记于心,视为家族至高荣耀与精神象征的脸!
“苏……苏白老祖?!”
苏问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斗,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祖的画象他日夜相对,早已熟稔于心,但画象终究是画象,与眼前这位活生生的,气质超然如谪仙般的人物相比,少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可那眉眼,那轮廓,那淡然出尘的气质……除了那位传说中早已飞升灵界的老祖,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