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舟愣了一下。
柳承砚耐心解释道:“太子殿下,自幼由许阁老、江阁老等大儒悉心教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那是正根正苗,将来要托付万里江山的;秦王呢?弓马骑射,兵法韬略,不少是陛下在戎马倥偬间亲自点拨校正那是陛下手中一把好用的刀,拿来破阵、拿来剪除朝野枝蔓的。你可见过谁家把刀供在宗庙牌位前?可上阵杀敌、开疆拓土,又离不得那把刀。”
许舟凝神细听,思索片刻,眼中逐渐泛起明悟之色:“所以,刃磨得太亮、太刺眼,反倒衬得那‘本’有些黯淡、甚至显‘钝’。可反过来想,若那‘国本’本身不够沉稳厚重,未经砥砺,将来又怎能承受得住千斤万斤的江山社稷?表面上看,近来秦王殿下风头无两,似乎压过了东宫。可立储诏书一天未改,太子就仍是法统所在的国本。圣上要的,或许正是让太子在这看似‘被冷落’‘被质疑’的境地里,学会自己站稳,自己看清局势,而不是永远倚靠着东宫的光环与阁老的庇护沾沾自喜,不堪大任。”
柳承砚眼中掠过赞赏,点了点头:“你能看到这一层,便是真正通透了。天家之事,深远如海,非外人可妄度。但稳本、砺刃、观其行、察其变,确是陛下驭子、平衡朝局的一贯手腕。”
许舟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说起来,今日朝会,怎的未见张阁老身影?陛下今日这番落子,将荆州、新政、秦王、乃至江知意的钦案揉成一盘,搅动了整个朝局。张阁老若是错过,岂非”
“张阁老”柳承砚脸上的神情黯淡了几分,感慨道:“他老了。岁月最是无情,任你当年如何挥斥方遒、算尽乾坤,也抵不过精力衰颓、记忆昏聩。”
他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近来张阁老名义上仍掌着的几样要紧事务,其实陛下已默许转到我手中。许多文书,都是直接送到我柳府书房。我去探望他时,不过短短一炷香,他已三次将我的名字唤错朝堂,终究是年轻人的战场了。”
许舟默然。
那位曾以刚直睿智著称、在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竟已衰弱至此。
柳承砚似乎也不愿多谈此事,甩了甩头,问道:“罢了,旧事不提。说回眼前,今日之事已了,你也得了自由身。往后有何打算?可有兴趣,随我去荆州走一遭?新政初行,百事待举,正需得力之人。你在军旅历练过,又经历过这番风波,心性手段皆非寻常,或可有一番作为。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在地方上脚踏实地做些实事,未必不是一条新路。”
许舟闻言,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多谢大人美意提携。荆州大局,有柳大人坐镇,足以拨云见日。拙荆下落不明,始终是我心头大石。而二小姐离去前,曾透露北上之意。晚辈打算稍作准备,便动身寻访她们踪迹。荆州之行,恐难从命了。”
柳承砚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静的决意,知道此事已无可转圜。他不再多劝,只是重重拍了拍许舟的手臂:“无妨,江湖路远,山河广阔,本就比这四方宫墙、沉沉冠冕自在得多!你且安心去走,前路必有风光!”
许舟整理了一下衣袍,后退半步,郑重地向柳承砚拱手长揖:“多谢柳大人今日一番解惑!”
柳承砚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哈哈一笑,忽然说道:“许舟”
许舟:“嗯?”
柳承砚笑了笑:“但愿你从此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再也不必回头,看这纷扰棋局!”
许舟笑着说道:“记下了。”
柳承砚不再多说,点了点头,两人便不再言语,只是并肩沿着宽阔的御道,在两侧高耸宫墙投下的漫长阴影中,不疾不徐地向午门外走去。
身后巍峨的宫阙渐次退远,前方市井的声浪隐隐传来,一步之间,恍如隔世。
午门外的空阔广场上,日头已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线泼洒在青石板上,连砖缝里的青苔都被晒得蔫蔫的。
汀兰正焦急地在一块方砖上来回踱步,绣鞋尖一下下碾过光滑的砖面,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来,眉头拧成了个川字,目光频频往宫门深处瞟,攥紧的手帕都被汗浸湿了一角。
在她不远处,小和尚罗桑却吉却像一尊入定的石像,趺坐在宫墙投下的一线阴影里。
他双目微阖,手中一串乌木念珠随着指尖的动作缓缓流转,佛珠碰撞间漏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嘴唇无声开合,正默诵着《心经》。
风掠过宫墙的飞檐,卷着几分燥热拂过他的僧袍,他却纹丝不动,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小和尚似是被汀兰来回的脚步声扰了清净,耳朵微微一动,未曾睁眼,只是低声道:“汀兰施主,心若焦躁,便如沸水扬汤,止沸何益?不如静候。”
汀兰正心烦意乱,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这不是担心公子嘛!公子进去那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能不焦躁?你倒是坐得住!”
“小僧坐着,姑娘走着,于宫内之事,并无分别。心焦如焚,踱步千回,于事实亦无半分增益。” 罗桑却吉依旧闭着眼,平静道,“行走坐卧,皆是修行,姑娘此刻修行的是‘焦虑’,小僧修行的是‘静待’而已。”
“你”汀兰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话噎住,没好气道,“那你在这里干巴巴念经就有用了?菩萨还能显灵,把公子念出来不成?”
小和尚终于睁开眼,清澈的目光看向她,合十道:“阿弥陀佛。念经非为‘有用’,乃为祈福、为静心。心静,则慧生,是于无可为处,守一份清静福田。有没有用,但看施主信或不信了,姑娘不妨试试。”
说罢,复又闭目,继续他的功课。
汀兰正待反驳,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午门洞开处并肩走出的两人。她眼睛骤然一亮,也顾不上再与小和尚斗嘴,提起裙摆便像只雀儿般疾步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