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雷利致维多利亚女王陛下》
请允许我以最躬敬、也是最简短的方式,向陛下表达我的谢意。
前日,我得以在白金汉宫觐见,并在如此不设防的气氛中与陛下交谈,于我而言,是一种罕见而珍贵的荣幸。徜若我在言谈中显得过于轻快,或因习惯使然而略显冒昧,还望陛下将其视作一位凡人在陛下的从容与耐心面前,不自觉流露出的松懈。
我深知,陛下每日所承受的,并非仅是文档与仪式,更是一种旁人难以分担的清醒与责任。正因如此,那日谈话中陛下所展现的专注与敏锐,令我印象尤深,这并非仅仅因为陛下的优美言辞,更是因为陛下那种自然流露的判断力远胜于任何刻意的权威姿态。
徜若我能斗胆说一句私人之言,那便是:在陛下的耐心倾听之中,人很容易忘记自己的身份,却能更清楚地意识到陛下的尊贵之处。我发现陛下在讨论问题时,总是正确的,虽然有不少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但二者的区别在于,陛下是凭借直觉抵达正确结论,而其他人只能在冗长讨论之后才勉强到达那里。此信,无意延宕陛下的时间,也不敢奢望陛下的回应。
它仅仅是一次诚实的致意,来自一位对陛下的风度与克制怀有由衷敬意的臣民。
谨向陛下致以我最深切的尊敬
马车驶出白金汉宫外那道熟悉的铁艺大门时,轮毂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颠簸。
亚瑟靠在车厢一侧,手套尚未摘下,目光却并没有落在窗外。他的思绪,显然还留在方才白金汉宫的书房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留在了迪斯雷利托他转交女王的那封信上。
马屁精。
这个形容词在亚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乎不需要任何修饰。
啊!我并不奢望回信,我只是想要向陛下表达敬意!
班杰明到底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的写下这些句子的?
这不就是欺负维多利亚单纯、年轻,借着写信来帮她满足那点姑娘家的虚荣心吗?
呸!
恶心!
一个白金汉宫可容不下两个马屁精!
不过,即便亚瑟有些瞧不惯迪斯雷利的低级马屁,但事实就摆在那里一一维多利亚确实很吃这一套。尤其是,在她刚刚挣脱肯辛顿体系的阴影之际。
当然,维多利亚对迪斯雷利记忆深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亚瑟将他的几位朋友引荐到白金汉宫,本就存着这样的目的。
只不过他没想到,迪斯雷利那边的进展竞然会如此顺利。
从前,亚瑟只觉得他的这位犹太朋友在对付年长女性的时候,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但现在看来,女性心理学大师迪斯雷利可不是懂得年长女性的心理,对付年轻姑娘更是手拿把攥。从前迪斯雷利之所以没有表现出对年轻姑娘的杀伤力,纯粹是由于他没把精力放在那方面,毕竞大伙儿都知道,这小子对黄毛丫头没有半点兴趣。
可是,当你把维多利亚这样一个足够重量级的目标摆在他的眼前时,迪斯雷利先生立马就能抛弃年龄的偏见,费尽心思好好分析了。
如此看来,保守党可真是后继有人了。
当马车并入圣詹姆士街的车流时,速度慢了下来。
亚瑟这才抬手,把一直扣在手腕上的手套解开,随意地搁在膝头。
他看了一眼前方惠克里夫略显僵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托马斯。”
“是,爵士。”
“你刚才在马厩等我那么久,有没有遇上什么新鲜事?”
惠克里夫象是被这句话救了一命似的,肩膀立刻松了下来。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语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散干净的紧张:“说实话,爵士,头一回把车停进王室的马厩里,我还真有些发怵。”
“嗯?”
“地方太干净了。”惠克里夫认真地说道:“干净得简直不象是给马待的。过道上连一根稻草都看不见,就连墙角也都是干干净净的。我牵着马往里走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在做梦似的。”
“那后来呢?”
“后来就好多了。”惠克里夫老老实实地答道:“马厩里陆陆续续来了几辆车,都是熟面孔。有个热心肠的看我面生,就主动来跟我打了招呼,还给了我一根雪茄抽。我起初还不太敢接,那人看我愣着,就笑,说这不是赏,是规矩。只要是在里头等过客的,都能抽上一根,不论你给谁拉车。”
“规矩?”
“是。”惠克里夫点头道:“他说,虽然宫里规矩多,但是马厩里反倒不太讲究,反正大伙儿都是等吩咐的。”
马车在街角稍稍减速,外头传来叫卖声和马蹄踏在湿石板上的声响。
“那你们都聊些什么呢?”
“起初也没什么正经的。”惠克里夫回道:“无非是问我给谁赶车,家是哪里的。等知道我是给您拉车的,那几个人倒是客气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聊到了熟悉的话题,惠克里夫说话的时候明显比方才自然了不少。
“有人给我指了一位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老绅士,告诉我说,八年前威廉陛下登基的时候,就是他给拉的车。”
“喔?”
惠克里夫补了一句:“那位老绅士说,那会儿伦敦街上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大家都在猜,这位新国王能不能坐得久。”
亚瑟微微点头,没有评价。
“还有人提起女王。”惠克里夫继续道:“不过说话的时候都很小心。有人说,宫里最近换了不少人,新君继位后,很多规矩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也有人担心,说陛下年纪太轻,身边又都是聪明人,怕是要被牵着鼻子走。”
亚瑟闻言笑了笑,他依然不予置评。
“再有嘛,就是一些家常琐事了”惠克里夫笑着说道:“天冷、马具贵、煤价又涨了,还有今年这冬天,真不是个好伺候的季节。喔,对了,有个老车夫说,他前天从霍尔本那边过,看见街口有人在散传单,说什么工人该有自己的代表,还说伦敦这地方迟早要闹出点大动静。但是那帮人喊了没两句话,就立马被巡警盯上了。还有人提起加拿大。说那地方最近闹得厉害,兵都派出去了,现在虽然暂时消停了,可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起事端。有人还打赌,说新派去的总督撑不过一年。”
马车碾过一段略显坑洼的路面,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亚瑟随口问道:“赌了多少,两个半便士还是一先令?”
“一先令。”惠克里夫回答得很快:“毕竟是在皇家马厩打赌,他们也拉不下脸赌太小的。”马车碾过一段略显坑洼的路面,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铁路。”惠克里夫想了想:“有人说,过不了几年,从伦敦坐车就能一路到爱丁堡,中途不用换马,也不用在路上歇脚。另一个就骂他胡扯,说要真是那样,咱们这些人迟早得改行去扫煤渣了。”惠克里夫说到这里,自顾自地大笑起来:“马厩里的人,大多不太信那些新玩意儿。可他们嘴上不信,耳朵倒是一个个都竖得挺高。”
亚瑟靠回车厢,目光终于落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你呢?你信不信?”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爵士。”惠克里夫应道:“不过我想,只要伦敦还有人坐车,就总得有人握着缰绳。哪怕街道换了路,也总得有人把乘客送到地方。”
说到这里,惠克里夫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象是意识到自己闲话扯得有点多了。
“爵士”他略微低过头,通过车厢的缝隙向亚瑟确认了一下方向:“我们现在是回白厅吗?”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靠在车厢一侧,目光停留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圣詹姆士街的商铺一间接一间地掠过,橱窗里的玻璃映出灰白的天光。
“今天不急着去白厅。”
惠克里夫微微一愣,但没有追问。
“警务专员委员会今天没什么要紧的议程。”亚瑟补了一句,语气平静:“而且那边有罗万盯着,出不了大事。我的这位老上司,也是时候该提前熟悉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工作了。”
马车在路口稍稍放慢,惠克里夫顺势问道:“那您接下来想去哪儿?”
“往前走,去科文特花园市场。听我的一位老朋友说,我的另一位新朋友已经在她那里两天没挪过窝了。”
“是,爵士。”
惠克里夫一抖缰绳,马车拐入通往科文特花园的街道时,空气几乎是立刻变了。
遮雨篷低低地压着,布面被反复拉扯,边角早已磨得起毛。
摊位一间挨着一间,木箱、篮筐、秤砣随意堆放,几乎侵占了行人本该行走的空间。
人行道和街道上挤满了买主和街头小贩。
挑夫赤着手臂,把一筐筐货物扛在肩上,嘴里骂着谁也听不清的脏话。
家庭主妇裹着厚实的披肩,臂弯挎着菜篮子,慢慢走着,时而停下来看看卖帽子的摊位,时而讨价还价地买上一把青菜。小男孩们手里拿着三四个洋葱,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从每一个缝隙中扭动穿过急切的小贩们用着千奇百怪的口音扯着嗓子叫卖,巨大的噪音几乎让人头晕目眩。
“又便宜啦!烤栗子,热乎乎的,一便士二十个!”
“半便士一盒,鞋油,顶好的!”
“一便士半遝纸,比姑娘们的脸还白净的纸嘿!”
“半便士一堆洋葱,两便士一磅葡萄,亏本卖了!”
“谁要四便士一顶的帽子?快来挑便宜货了!半便士三副,鞋带!”
“这儿有半便士的糖果!快来看哪!这儿有烤面包片!”
“嘿!嘿!瞧一瞧嘞!这堆菜怎么卖?一便士一把!自由贸易万岁!新鲜芜菁快来买!”
男孩的尖叫声、女人的破锣嗓、男人粗哑的吼声,全都混成一片。偶尔还能听到爱尔兰人叫卖“好吃的苹果”,或是街头三重唱歌手在诗句间歇时,奏响的手风琴乐声。
随着马车驶过街道,进入科文特花园市场,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这边的摊位上,崭新的锡制平底锅闪闪发光,那边则摆满了蓝黄相间的陶器,白玻璃器皿闪铄着光芒。接着是人行道上摆放整齐的一排旧鞋与色彩艳丽的茶盘摊位,商铺前飘扬着红手帕和蓝格子衬衫,外侧路边搭起的柜台后,几个少年们正卖力招揽顾客。新开业的茶馆门前悬挂着上百盏白色球形灯,有人正在派发传单,感谢过往顾客的惠顾,并声称自家店铺无惧竞争。
路边立着五六具无头裁缝人偶,身穿切斯特菲尔德大衣和粗布夹克,上面各自挂着“请看价格”或“匠心打磨”的广告语。肉铺门口鲜红雪白的肉块一直堆到二楼窗户,身着蓝外套、膀大腰圆的屠夫正在蹲在店前用磨刀钢条打磨着锂光瓦亮的屠刀。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一户衣着整洁却靠行乞为生的人家了。父亲垂着头,仿佛感到羞耻,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来装钱的帽子,男孩们穿着新洗的围裙,母亲则打扮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这个货摊绿白相间,堆着一捆捆萝卜,那个摊子红彤彤的摆满苹果,隔壁摊黄澄澄的尽是洋葱,另一处摊子紫溜溜的堆着腌制用的卷心菜。
你刚经过一个男人,他手里拿着的雨伞内侧朝上,里面塞满了用来装饰的各式画片。紧接着,便看见另一个游戏摊贩托着万花筒,里面是《马泽帕》和海盗保罗·琼斯的画面,他正对着通过小圆窗观看的男孩们描述画中情景。
随即传来一阵劈啪脆响,原来是一群男孩正在射击小摊上玩射靶子赢坚果的游戏。片刻之后,你不是看到一个半裹白布的黑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手里攥着传单,就是听见马路对面马戏团帐篷里传来的乐声,以及廉价音乐会门口招揽客人的叫喊:“抓紧时间,马上开演!”
马车在科文特花园外围兜了一个不大的弯,很快又重新导入较为安静的街道。
“就在前面。”亚瑟说道。
惠克里夫应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光线在小巷里沉了下来,虽然是白天,但这里却亮着灯,温暖的黄光映在潮湿的路面上,拉出细长而模糊的影子。
这里与方才的市场只隔了几条街,然而却象是换了一座城市。行人不多,脚步声也被刻意压低,偶尔有成对的绅士从街角走过,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既不张扬,也不遮掩。
马车在一幢三层高的建筑前停下,门头不大,却刻意装饰过。深色木门被擦得发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并不起眼的招牌,字体含蓄而优雅,在灯光中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窗帘厚重,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边角处露出一点暧昧的暖光。
惠克里夫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作为在伦敦跑了十几年的老车夫,他几乎不用多想,就已经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剧院,也不是俱乐部,更不是什么正经的会客所,但这里同样是给“体面人”准备的场所。只不过,想进这种地方,需要的不是名片,而是英镑。
“在这儿等我。”亚瑟淡淡道:“我很快就回来。”
“是,爵士。”
惠克里夫稳稳地拉住缰绳,目光重新落回前方,仿佛那块门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亚瑟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襟,又把手杖换到惯用的右手。
他抬手敲了敲门。
敲击声不重,却很有分寸。片刻之后,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门门被拉开的声音几乎被街灯下的风声掩去。
门刚拉开一道缝,暖意便先一步涌了出来,混着香料、酒精和一点尚未散尽的脂粉气。
站在门后的,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金褐色的头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颈侧。身上只披着一件并不厚实的家常外衣,显然是被敲门声匆匆从里头叫出来的。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已经不耐烦地抬了起来,象是准备在对方开口之前就把话截断。“抱歉,先生,现在还没到我们的营业时”
话只说到一半,她的声音便止住了。
并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她在昏黄的灯影下,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亚瑟站在门外,身形笔直,黑色外套扣得一丝不苟,手杖立在脚边。
姑娘眨了下眼。
下一瞬,她整个人的姿态立刻变了。
原本倚在门框上的身体站直了,脸上的不耐烦象是被人当场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迅速的躬敬。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甚至还着急忙慌地把头发挽到了耳朵后面。
亚瑟点了点头。
“下午好。”亚瑟开口道:“菲欧娜在吗?”
这句话立刻消除了她最后一点尤豫。
虽然她来夜莺公馆已经一年了,但此前从未见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爵士。
但是,素未谋面并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位爵士的相貌特点,毕竟在夜莺公馆的祈祷室里就挂着他的肖象画呢。
听说,老板为了那幅画可是砸了相当大的价钱。
“在的,在的,当然在。”姑娘连忙让开半个身位,手已经扶住了门板:“真抱歉,爵士,我还以为是我是说,这个时间,平常很少有人来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白天的夜莺公馆,向来不欢迎客人。
而能在这个时间敲门的,只有两种人一一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规矩本身。
亚瑟显然属于后者。
“菲欧娜在楼上。”姑娘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把门打开:“我这就去替您通报一声。”
“不必了。”亚瑟抬手制止了她:“我听说,有个不懂事的,在这里吃白食,让你们给扣下了?”那姑娘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爵士今天特意过来,是为了替夜莺公馆处理麻烦的。
“是有这么回事,爵士。”姑娘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倾诉对象,虽然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火气:“一个自称写文章的,前天晚上,他点了人,点完之后,又点酒,酒喝到一半,又嫌房间冷,把我们好一顿折腾。但是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开始翻口袋。起初他说钱在外套里,后来又说,大概是忘在马车上了,再后来,就开始讲道理了。”
“讲什么道理?”
姑娘气的直翻白眼:“他说什么文学不该被铜臭沾污,又说夜莺公馆这种地方,本来就该支持象他这样的写作者。可账单摆在桌上,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伊凡小姐一开始也以为是账单算错了,毕竟大部分客人不可能一次性花掉这么多,再加之他嘴甜,会说话,又装得挺象个体面人。可是,等我们把数目一报
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他脸都白了。”
亚瑟问道:“那家伙欠了多少?”
“对于您这样的正经绅士来说,肯定不算多。但是对他那种吃白食的人而言,显然不是个小数目。”“所以你们就把他扣下了?”
“本来伊凡小姐也没想把他扣下来的,通常这样的情况,只要他能叫人把钱送来就行了。但是,那家伙居然出言不逊,说什么他上头有人!伊凡小姐听到这话,一下就气坏了。”
“上头有人?”
亚瑟重复了一遍,语调很轻,象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姑娘用力点头,显然一想到这句话,火气就又被勾了起来。
“是的,爵士。”她咬牙切齿道:“他说得可响了,生怕我们听不见似的。还拍着桌子说,要是真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他倒是挺有底气的。”
“可不是嘛。”姑娘冷笑了一声:“伊凡小姐问他,上头是哪位?是内务部,还是苏格兰场?他当场就卡壳了。”
她摊了摊手:“最后憋出来一句,说自己认识不少重要人物,还说自己在给舰队街许多家报社供稿,将来要是在报纸上写点什么,对大家都不好。”
“所以,菲欧娜不高兴了。”
“岂止是不高兴。”姑娘指了指头顶:“他现在就在二楼靠里那间小会客室里,现在老实多了。”亚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事情已经足够清楚了。
他抬脚踏上楼梯,手杖的金属头在木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二楼最里侧的那间小会客室门虚掩着。
门板并不厚,却刻意贴了隔音毡,里面的声音被压得极低,象是连喘气都要掂量分寸似的。门被拉开。
会客室里不大,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壁炉没点火,冷得恰到好处。靠墙的那张椅子上,绑着一个男人刘易斯。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外套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的领口皱得不象样,袖口微微发暗。头发原本应当是精心梳过的,现在却有几缕不太服帖地垂下来。
那是一个曾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的人,在努力失败之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