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女性专家黑斯廷斯
亚瑟离开餐厅时,脚步并不急。
那条通往内廷的走廊他走过无数次,地毯的纹路丶墙上悬挂的历代国王肖象丶窗外修剪得过分规整的草坪,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正因如此,他才得以把注意力从外界抽离出来,把方才那段对话在脑中重新过一遍。
他并不讨厌弗洛拉。
恰恰相反,他对她的印象始终是端正而清淅的。
克制丶谨慎丶懂得进退,明白自己在宫廷体系中的位置,从不越线,也很少张扬。这是一位传统的不能再传统的英国淑女,作为女官无可指摘,作为同盟也堪称可靠。
可问题在于,过去几年里,他与弗洛拉之间的亲近,是精准计算后的产物。
在维多利亚尚未继位的那些日子里,弗洛拉的存在,是他接近内核丶保持存在感丶维系信任链条的重要一环。
他从未对自己说谎。
他知道,自己给出的关心丶耐心丶偶尔的温和亲近,究竟有多少是真情,又有多少是出于策略上的必要。
而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维多利亚继位之后,权力的轴心已经彻底转移。白金汉宫不再需要肯辛顿宫作为中介,女王也不再需要通过母亲的女官来确认世界的边界。弗洛拉在政治上的价值,已经被时间本身消解得于于净净。
这并非她的失败,而是时代的结果。
只不过,亚瑟先前以为如今已经失势的肯特公爵夫人肯定会象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不愿放她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信走人。而只要执拗的公爵夫人不愿放弗洛拉离开肯辛顿,性格保守传统的弗洛拉也一定不会主动提出辞职,如此一来,她的婚事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但是,令亚瑟意想不到的是,肯特公爵夫人不止主动放行,甚至还自告奋勇的充当起了媒人。
或许是因为公爵夫人心中对弗洛拉有愧,又或者是公爵夫人对亚瑟观感不错?
或者,两者兼有?
总而言之,他这回好象有点弄巧成拙了。
亚瑟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脚步,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在尤豫去向,而是在下意识地查找一个可以对照的参照物。
在他的世界里,异性关系并不是一个陌生变量。
恰恰相反,他对如何与女人相处,向来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如果是与绅士们相处,亚瑟用到的无外乎就那几招,要么是知遇之恩,要么是共同利益,然后再掺杂上一些因为长久相处而滋生的友情,于是,这便成了一段牢不可破的关系。
他很清楚,大多数男人在意的并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是否能让他们站得更稳丶走得更远。只要这一点成立,忠诚丶友谊乃至某种近乎私人化的信任,都会象附赠品一样随之而来。
因此,与绅士们打交道时,亚瑟习惯于把一切都放在桌面上。
他会让对方明白,你为什么需要我,我又为什么选择你,我们各自能得到什么,又各自要承担什么。
这种关系并不需要太多情绪投入,甚至不需要太多解释,只要逻辑通顺丶利益自洽,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惯性。
可一旦对象换成了女人,尤其是被允许进入私人领域的女人,这套方法便不再完全适用了。
当然,许多淑女同样懂得利益丶位置与分寸,但与绅士不同的是,她们往往不会满足于被需要本身,而是会下意识地追问:“这种需要是否具有延续性?”
问这种问题,是姑娘们的天性,但是这不代表你就一定要回答她们的问题。
与之相反的,如果你真的傻嗬嗬地老实回答了,那你反倒是离失败不远了。
在与姑娘们相处的时候,不能使用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语言。
亚瑟很早就意识到,真正能在女性世界里成立的,从来都不是“你将来能得到什么”,而是“我现在是否被看见了”。
不能急于表达立场,更不仓促许诺未来,而是在细节上让人产生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受。
记得对方不经意提过的一句话,在合适的时机替她挡下一次不必要的冒犯,在她需要保持体面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个台阶。这些行为本身并不昂贵,但却极具黏性。
这些行为不指向占有,也不代表结果,但是很容易让姑娘们产生一种错觉他心里有我。
虽然亚瑟的这套理论并不是百发百中————
但是,起码对于弗洛拉这种从小生活在贵族家庭,成年后又立马进入肯辛顿宫的淑女格外适用。
毕竟和贵族小姐比起来,菲欧娜的社会化程度还是太高了。
她和亚瑟一样,都是从社会最底层爬出来的,自然明白这世道人心险恶。
但是,难骗不代表骗不到。
尤其是,当她眼睁睁看到亚瑟是如何在她面前复活的之后,她确实很难在亚瑟的面前保持多少理性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亚瑟在女性恋爱研究领域实在是过于成功,成功到简直可以出书了。
问题只在于,这种成功,是无法被单方面终止的。
如果现在粗暴地把弗洛拉拒之门外,那么只会引来弗洛拉本人丶黑斯廷斯侯爵家族乃至于肯特公爵夫人的愤怒。
但如果依旧保持现在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反倒会让她的感情进一步加深,而如果一口答应下来,那————
那亚瑟爵士就完了!
而真实的亚瑟,虽说与社交场合的亚瑟确实共用一张脸皮,但是二者在个性上确实仍有一定差距。
在白金汉宫丶肯辛顿宫和白厅演戏已经够累的了,如果回到家里还得戴着那副面具,那就实在太累人了。
而如果他不在家里戴面具的话,那指不定就有可能闹出什么乱子。
工作的时候,要面对维多利亚,下了班回家,家里还坐着一位“维多利亚,1
,一天伺候两位女王,这还不如让他回圣马丁教堂的棺材里躺着。
从这种角度出发,如果非要让亚瑟选择异性伴侣,那他还不如选择菲欧娜,因为菲欧娜从始至终都知道亚瑟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也从没有奢望过能在婚姻问题上逼迫他。
徜若亚瑟当年没在肯辛顿宫玩他的表演艺术,而弗洛拉也和菲欧娜一样,从始至终都对他知根知底,并且能够真心实意地接受未来丈夫真面目的话,那这桩婚事兴许还不至于卡得这么僵————
毕竟再怎么说,弗洛拉好歹也是黑斯廷斯侯爵家族的大家闺秀,举止投足都带着英国老派贵族的气度。虽然她的嫁妆并不丰厚,但亚瑟也不是缺钱的主儿。
借着联姻的机会,他正好能从可疑的黑斯廷斯家族成员转变为实打实的黑斯廷斯家族姻亲,光明正大的混进英国的“老钱”圈子了。
以后要是再碰上伦敦市政委员会,亚瑟也能学着那些老派贵族的口吻,理直气壮地敲一敲桌子,说一句:“当年我们家祖上跟着威廉执政打进伦敦的时候,你们家恐怕还没想明白是该把猪圈建在背风坡上,还是修在能让粪水顺着雨沟流走的洼地里呢!”
然而,现实从来不允许人回到“如果”的分岔口。
亚瑟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正要叩门,动作却在半空中被一道刻意放轻的声音截住了。
“爵士。”
守在门侧的侍从微微欠身:“陛下方才去花园散心了。她吩咐过,如果您先到了,可以先在书房里稍坐片刻,她很快就会回来。”
亚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很快”究竟是多久。
在白金汉宫,这样的词语向来是弹性的。
毕竟迟到向来是女士们的特权,尤其是考虑到这位女士还是女王的时候,绅士们自然得表现的更宽容一点。
侍从替他推开书房的门,又无声地退后一步,让出信道。厚重的门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走廊里的光线与回声一并隔绝在外。
书房里很安静。
这是维多利亚即位后不久,重新布置过的空间,书房里的陈设仍然保留着肯辛顿时期的一些习惯,靠窗的书桌上文档堆栈得整齐克制,每一摞都被压在同样位置。壁炉上方的时钟走得分毫不差,指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淅可闻。窗帘并未完全拉严,冬末的光线被筛得柔和而理性,正好落在地毯中央。
亚瑟在屋内站了片刻,随后才慢慢走到书桌旁的椅子前坐下。
他没有去看桌上的文档,也没有翻动任何东西,只是把手套摘下,放在膝上。
亚瑟靠在椅背上,本想着小憩一会儿,可他的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书桌一角那封尚未合上的信缄上。
他虽然没有看清楚信缄的内容,但却第一时间发现了落款处签着一个他很不喜欢的名字——亨利·约翰·坦普尔,第三代帕麦斯顿子爵。
一瞬之间,与生俱来的求知欲立马控制了老条子的运动神经,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找了一处窗户看不见的位置,远远地打量起了桌上的信缄。
《帕麦斯顿子爵致维多利亚女王函》
斯坦诺普街,1838年1月12日帕麦斯顿子爵恭请陛下圣鉴:
在欧洲大陆,各国政府部长无须为其行为承担议会问责,这使得他们往往将事务细节更多地交予部门次官与首席秘书处置。因此,所有例行公务通常都由这些下属人员操办。这种惯例盛行已久,法兰西丶奥地利丶普鲁士和俄罗斯的外交大臣们除非遇到某些极其特殊重要的场合,否则极少亲自撰写公文。
请陛下明鉴,此种制度必将使政府各部门下属人员获得极大权力来左右政府决策走向。因为一项措施的价值丶倾向及后果,往往既取决于制定时的意图与精神,也同样依赖于实施过程中的具体操作方式。而另一因素也助长了这些次级官员的权势,即他们职位的长期稳定性。
在英国,一旦重大政治变动导致部门首长更迭,大部分副职官员也会随之离职。因此,除两三个例外,副职官员通常需要与其上司共进退,这些副职官员的经验未必比上司更丰富,鲜有人能凭自身见识否决上级意见或影响其决策。
而在欧洲大陆,大臣更迭更多源于个人因素而非政党轮替。因此,当部门首长离任时,副职官员往往留任。这使得各国政府机构中遍布着将大半生奉献给本部门的资深官员,他们凭借长期积累的经验,既熟知历史惯例,又精通当下事务的高效处理方式。这种现象进一步强化了部门首长对下属的依赖,也在实质上扩大了这些下属的影响力。
这类掌握实权的下属群体,被当代流行术语冠以“官僚”(bureaucratic)
之名,该词仿照“贵族统治”(aristocratic)与“民主”(deocratic)构词法而生。三者皆以“cratic”为词根,此乃希腊语“kratos”(权力)的讹变。
前缀则标示着所指向的社会权力阶层。
由此看来,罗素勋爵认为,这帮普鲁士政界官僚的近期行为动机在于:希望看到本国的大政方针比以往更具民族性和独立性。为此,他们急于推动政府就某些问题,对外国势力采取强硬立场。或许他们认为选择外交议题颇为棘手,因为普鲁士国王可能在此类问题上反对他们,故而他们选择了宗教议题,因为他们深知国王在此类问题上会支持他们。
于是,他们便引导政府与罗马教廷及德意志的天主教派(德意志邦联内部的奥地利派)发生争执,其主要目的在于使普鲁士确立独立的民族地位,与奥地利争夺德意志民族的领导权,而非这帮人对引发决裂的具体问题本身有多重视。
亚瑟刚看到这封信大谈官僚的时候,还以为帕麦斯顿是在背地里打他的小报告。
可是看到下文,他才发现原来聊的是普鲁士的宗教问题。
说起普鲁士,最近那边好象确实不太平。
正如帕麦斯顿所说,普鲁士政府目前正在强行推动“成立普鲁士联合教会”
的议题。
——
只不过,这项议题明面上看起来是宗教议题,实际上是在加强中央集权,以期实现政府对教会的绝对控制。
普鲁士境内虽然没有爆发大规模武装起义,但是抵制活动却一直没停过。而普鲁士政府的回应也相当简洁明了,他们出动军队强制顽固分子服从,还没收了不少教堂并将抗拒的牧师处以监禁和流放。那些不愿添加联合教会的普鲁士人,有许多人都移居去了澳大利亚丶加拿大和美国。
而普鲁士的镇压行动也引发了多国政府的不满,加剧了外交层面的紧张关系。毕竟镇压东正教徒,俄国人会不满意,镇压天主教徒则会引起罗马教廷和奥地利的抗议,而镇压加尔文宗这个遍布大半个欧洲的教派,则会激发英国丶荷兰以及诸多德意志小邦信徒们的愤怒。
但是不论如何,普鲁士人搞了三四年的联合教会,今年终于有了个结果。威廉三世也如愿以偿的当上了他的普鲁士联合教会首席主教,算是完成了对于英国国教圣公会的模仿。
不过,亚瑟对于普鲁士的宗教问题并不算特别关心,他关心的主要是他的学生奥托·冯·俾斯麦先生。
自从1833年末离开哥廷根以后,一晃都过去好几年了,也不知道那位容克小子最近混的怎么样。
亚瑟先前写信去哥廷根的时候,还专门问过俾斯麦和西门子的情况。
西门子倒是老老实实地在哥廷根大学读完了课程,但是俾斯麦在亚瑟离开哥廷根大学后没多久就转学去了柏林。
听学校那边说,貌似是俾斯麦的母亲给他安排的,老俾斯麦夫人还是不放心把儿子放在离家太远的地方,担心儿子在外面待久了会学坏。相较于哥廷根,柏林距离俾斯麦的老家申豪森也就100公里的路程。如果老夫人想见儿子,最多一天半的时间也就到了。
只不过,自从俾斯麦转学去了柏林,亚瑟和他的联系也就断了。
虽然亚瑟早就把他在伦敦的通信地址留给了俾斯麦,但是那家伙迄今为止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过,也不知道是没考上普鲁士的公务员,所以没脸给他写信,还是这小子真的跑去印度的恒河边上当诗人去了。
不过亚瑟觉得,这小子最大的可能,还是当兵去了。
倒不是他瞧不起俾斯麦,但是即便这小子未来可能成为德意志的铁血宰相,但是这依然不防碍俾斯麦的课业成绩一塌糊涂,而按照普鲁士容克家庭的传统安排,对于这种二流子,除了送去当兵也没有别的路了。
一想到这儿,亚瑟就忍不住想要写封信去申豪森,虽然他不知道俾斯麦的具体家庭住址,但是万一呢,万一神奇的皇家邮政能帮他把信塞进俾斯麦家的信筒呢?
亚瑟想着这些,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另一封还未写完信缄上。
《维多利亚致利奥波德舅舅》
我最亲爱的舅舅:
我衷心希望您不会因为我迟迟没有回信而见怪。
上周收到您的亲切来信后,我本当立即致谢,但实在分身乏术。既然诚实为上策,我就坦白相告:我每天都要外出骑马三小时,这让我精神焕发,但回宫后就得马不停蹄地接见官员丶批阅公文丶处理信件等等。您常戏称您可怜的侄女为“小女王”,恐怕此言不虚。但我敢向您保证,这具娇小身躯里跳动的情感可丝毫不逊于任何人。
我很遗撼您因故不能出席我的加冕典礼。但我可以保证,您任命的特使李涅亲王定将受到周全礼遇。即便无人引荐,以他的爵位,更重要的是作为您的臣民,他自然应当获得我的优厚接待。
还有一件事我心心念念想与您商量,望您能就阿尔伯特学业完成之事征询斯托克玛男爵的意见,他是当下最了解我对此事想法与期许的人————
亚瑟正盯着那行未完的句子出神,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门外侍从刻意压低的通报声:“女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