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些荒诞不经的论文资料囫囵塞回乾坤袋,随手丢进储物柜的角落,灵小小甩了甩头,决定不再纠结师父这令人费解的馈赠。
与其把精力耗费在解读这些学术垃圾上,不如将重心放回眼前实实在在的议题,东联邦议会正在讨论的、可能深刻影响罗亚未来的那份议案。
自从师父林二狗死而复生,并以雷霆手段接管苏家的消息传遍东联邦高层后,灵小小明显感觉到,自己在罗亚行事顺畅了许多。以往那种无形的掣肘和阳奉阴违,仿佛一夜之间消散了大半。
她很清楚这变化因何而来。当她开始尝试在罗亚推行自己那套道的理念,强调修士对凡人社会的反哺与共治,甚至着手调整利益分配,要求修士掌控的产业和资源,必须让渡出更多实质利益,如更合理的工酬、更安全的工作环境、部分收益用于公共建设给作为生产主力的凡人时,引起的反弹是何等剧烈。
明面上,政令畅通无阻,她的思想也被作为领主理念挂在各级官署的墙上。但暗地里,罗亚的修士阶层,尤其是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或纯粹工具的既得利益者,几乎是炸开了锅。
“将利益分给凡人?疯了吧!”
“修行资源何等宝贵,自己用还不够,还要拿去惠及那些毫无潜力的蝼蚁?”
“别的领主,别的国家哪有这样的?我们罗亚的修士岂不是成了笑话?”
“此乃逆天而行,损修士以肥凡人,长久必致祸乱!”
类似的私语、抱怨甚至公开的质疑,灵小小并非不知。
她手下的情报系统,都清晰地揭示了这股涌动的暗流。半年多来,因此而萌生去意、试图离开罗亚另谋高就的修士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一些中低层的管理者和技术型人才。
若在之前,灵小小或许会感到棘手。
但当时,她背后尚有赤亳真君这面旗帜。借着这位老牌强者的威名,她罕见地展现出强硬姿态,直接颁布了一道近乎霸王条款的命令:凡申请脱离罗亚籍贯或调离罗亚任职的修士,需接受为期三个月的财产与过往行为彻底核查,确认无任何违规、贪渎、损害罗亚利益行为后,方可放行。
这命令一出,几乎堵死了大部分人的路。在罗亚这块蛋糕重新切割,规则未明的过渡时期,又有几个修士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完全干净?谁名下没有几处来历模糊的产业?谁没有利用职权行过一些方便?真要彻查,没人经得起。
这道命令,赤裸裸地利用了人性中对清算的恐惧,强行稳住了人心,虽然也埋下了不少怨气。
灵小小深知,这种高压手段只能维持一时,非长治久安之道。她推行的道与政策,核心在于重新调整修士与凡人的关系,构建一种更可持续、更具内在凝聚力的发展模式。这当然有利有图谋长远的她,以及她所坚信的道的实现。
但弊端也同样明显:短期内,修士阶层的积极性受挫,不满情绪需要疏导,而罗亚本身也像东联邦一样,面临着修士劳动力短缺的困境。毕竟,许多基础建设、资源开采、阵法维护乃至部分生产环节,依然需要修士参与,凡人难以完全替代。
正因如此,东联邦议会上那份关于技术换劳力的议案,对灵小小而言,是一场及时雨,甚至是一把可能打开新局面的钥匙。
“科技最主要的作用,便是促进生产力的飞跃,解放劳动力。”灵小小指尖划过光幕上议案的摘要,眼神发亮。
如果东联邦能开放一批适用于凡人的、或能极大降低对修士依赖的科技产品与技术比如自动化耕种法器、简化版防护阵法、民用级医疗符械、高效能源转换装置等,那么罗亚就可以将一大批被束缚在低效生产中的凡人劳动力解放出来,投入更富创造性的行业,或者接受培训,从事以往必须由低阶修士完成的工作。
同时,议案要求附属国增加修士劳力输出,这对罗亚既是压力,也可能转化为筛选与优化的机会。那些对她的理念最抵触,最不甘于新秩序的修士,或许可以借此渠道输送出去,换取东联邦的技术支持,还能完成联邦的任务指标,一举多得。
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巧的平衡与操作。
“光是想这些也没用。”灵小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一下,“蓝图再好,也需脚踏实地。罢了,先去看看现在下边最真实的情况吧。”
这半年来,内要梳理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推行新政,安抚各方;外要应对东联邦可能的审查、周边势力的观望、以及内部不稳可能引发的各种问题,她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连静心修炼的时间都压缩了许多。
但在赤亳真君偶尔的提点与她自身不断的实践、反思中,她对自己所秉持的道,理解确实深刻了许多,轮廓也愈发清晰完善。那不再仅仅是出于朴素同情或理想主义的冲动,而是逐渐形成了一套融合了治理智慧的理论框架。
世常慕修士凌云,然其灵根道骨,非天成也,实蕴于凡尘烟火之中。农人耘土而得粟,匠人琢器而成珍,父母育子而延嗣,此众生勤业共织之俗世洪炉,方炼就修士悟道之基。
故曰:修者之超然,非自绝于俗,乃俗世众生共举之巅。
修士与凡人,譬犹幼木与巨材,虽形貌有殊,其质皆木也;譬犹细流与江海,虽气象有异,其性皆水也。所异者,惟力之厚薄,时之长短,非命之贵贱,性之高下。
既出同源,岂可以力强而自诩为天,以位尊而轻鄙尘壤?
是故,人之为人之权,不因力微而减,不因位卑而销。耕者有田之权,居者有宅之权,劳者有酬之权,言者有声之权,此天理人情之所共,非强者所可予夺。
若恃神通而侵夺,凭法驾而凌虐,是逆天道、损道基,与魔何异?
既承俗世托举以登高,必当以清荫反哺其热土。修士之反哺,非居高施惠,乃尽责以偿本。
当以法护秩序,使魍魉不侵;以智启民慧,使蒙昧得开;以力平灾厄,使岁稔人安。更当立律明典,使强者守其界,弱者得其庇,苍生各安其分,各尽所能,各得所养。
如此,则俗世为修士之本源活水,修士为俗世之屏障明灯。两相依存,共成一天。此方为吾道所求之生生不息之大同。
在她理想中的画卷里,在这样的道治理下的罗亚,应当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修士与凡人各司其职,又相互依存,前者以其力量与智慧保障后者安居乐业、文明进步,后者则以繁荣的世俗社会反哺前者,提供稳定的资源、新颖的思潮、以及最重要的,那份让道得以扎根、生长的深厚土壤。这才是她所追求有实质意义的凡俗共治。
反观东联邦宣扬的凡俗共治,在她看来,则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伪。名义上凡人拥有参政议政的席位,享有各种权利,但实际上,整个社会的架构、资源的最终流向、武力的绝对掌控,依然牢牢把持在修士阶层,尤其是高阶修士及其所代表的势力手中。
那种共治,更像是一种精巧的设计,目的是将庞大凡人人口的生产力更高效、更系统化地压榨出来,转化为供养修士体系不断膨胀的资粮。本质上,仍是凡人在不平等地供养修士,只不过披上了一层文明、进步、合作的外衣。
“以往的战争,大多也只是修士之间争夺利益、道统、资源的战争。如果没有修士移山倒海、追星拿月的能力,没有对资源那般贪婪无止境的需求,许多生灵涂炭的惨剧,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当她将自己的这些愈发成熟,也愈发叛逆的想法,坦诚地告知亦师亦友的赤亳真君,并略带忐忑地等待评价或指正时,赤亳真君却并未如她预想那般给出赞许或驳斥。
那位阅历丰富的大修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最后,化作一声淡淡的轻笑。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罗亚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有些路,你不亲自走一走,你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