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拜入胡为门下，转眼已近四年。
这些年来，秦昊跟随胡为潜心修行，师徒二人相依为命。胡为的指点，秦昊奉为圭臬，从未有过半分违逆。
昔日秘境中那个锐气逼人，会为不公而愤懑的少年，在岁月的打磨与现实的浸染下，变得愈发沉静寡言。
偶尔回首，那些曾以为惊天动地的争执与热血，如今看来，不过是年少时不可避免的轻狂猪脚。他学会了更现实的目光，审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这一日，修炼课毕，师徒二人于胡为那间堆满古籍与玉简的书斋中坐下。窗外灵植掩映，唯有清风穿堂而过，带起书页轻响。
胡为斟了两杯清心茶，将其中一杯推向秦昊，看着眼前这个已然褪去青涩、眉宇间凝结着沉稳坚毅的弟子，缓声开口：“徒儿，你在特招班，这已是第四年了。按规矩，往后若想留下，便需自行承担费用。你……日后有何打算？”
秦昊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温润的瓷壁。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茶汤漾开的细微涟漪上，声音平稳无波：“弟子刚突破至筑基后期，按校规，已具备留校任教的初步资格。我打算申请留校，从助教做起。日后若能突破金丹，或许也有机会，像老师您一样，在特招班内任教。”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留校，是一条看得见，也相对安稳的路。
尽管每年十枚上品灵石的对价，换取特招班内的修炼环境与资源，堪称物超所值，但对毫无根基的他而言，仍是一笔难以持续承担的沉重负担。选择留下任教，既是谋生，也是延续修行之路最现实的选择。
胡为听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了然，那神情里混杂着感慨，欣慰与一丝淡淡的怅惘。
他轻啜一口茶，叹道：“曾经的为师，想法也与你一模一样。所以，你看，我现在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这间书斋，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更广阔的校园，“结果你这小子……兜兜转转，最终竟也选了同一条路。只能说，咱俩真不愧是师徒，连这现实考量，都如出一辙。”
秦昊抬眸，看向胡为：“那师傅的意思是……此路不妥？”
他听出了老师话中的未尽之意。
胡为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秦昊的眼睛：“去军队吧，孩子。那里，你能得到的资源更多，未来踏上更高境界的可能，也更大。”
他开始为秦昊细细剖析，“别看你老师我现在，表面风光，人人尊一声金丹大修士。可为了修炼，为了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我这些年耗费的灵石堪称巨万，至今……债务还未还清。”
秦昊闻言，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筑基至金丹，所需资源固然海量，但以老师金丹修士的身份与收入，何至于多年未能清偿？
胡为看出了弟子的疑惑，嘴角牵起一抹无奈至极的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过来人的疲惫与清醒。
“觉得不可思议，是吧？”他摇了摇头，“筑基以上修士，按联邦律法及修真界惯例，每隔数年，要么完成一定量的指定任务，通常是探索险地，镇守边陲或清剿邪魔之类耗时费力且风险不低的工作；要么，就需缴纳一笔相当高额的资源调节税，旨在让高阶修士对社会有所回馈，同时调控资源分布。”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忆过往：“当年为师我也曾年少气盛，总觉得执行那些任务太过浪费时间，耽误修行。一心只想埋头修炼，早日突破境界。于是，次次都选择花钱消灾，直接缴纳灵石了事。当时想着，等到了金丹，身份地位水涨船高，赚取灵石还不容易？还清债务岂非轻而易举？”
胡为的声音低沉下来：“关键就在于，灵石本身，一直在增值啊。你借的是灵石，就必须用灵石偿还，不能用普通的联邦货币抵扣。而获取灵石的渠道，本就有限，大多掌握在各大势力或高危任务中。那借贷契约上的利息，看起来或许不算夸张，年化率明面上只在百分之五左右。可是，灵石的价格，这些年来却在持续飞涨！光说去年，黑市上一枚标准下品灵石的价格，就硬生生上涨了足足三成！还常常有价无市，供不应求。借债时觉得可以承受的数目，随着灵石价值飙升，利滚利之下，早已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沉重的包袱。这……怎么还得清？”
书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胡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他将修真界光鲜表象下，那冰冷而现实的经济规则，血淋淋地摊开在了弟子面前。
片刻后，胡为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为秦昊指明另一条路：“但在军队不同。虽然一旦入伍，某种意义上便是将一段岁月的人身自由卖给了东联邦，可相应的，你的基础修炼资源，军队是管够的。我详细了解过，低阶修士在和平时期的日常，大半仍是修炼与训练，并无太多频繁的危险任务。而且军队体系内，同样有完整的晋升通道与资源配给制度。等你凭借军队资源突破至金丹，那时再选择退伍即可。毕竟如今总体是和平年代，军队对金丹及以上修士的待遇，相较于他们在外面广阔天地所能获得的机遇与资源，吸引力就没那么大了，双方也算各取所需。”
秦昊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望着杯中已渐凉的茶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老师的话，将他原本看似稳妥的留校之路背后的隐忧与局限，照得一清二楚。也将那条充满未知、却可能更广阔的军旅之途的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澈与坚定。他看向胡为，这个四年来亦师亦父，为他倾尽心血甚至不惜得罪权贵的恩师，恭谨而郑重地点头:
“我听老师的。”
胡为看着弟子眼中那熟悉而愈发内敛的坚毅光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秘境中倔强不服输的少年，只是如今，这份心性已被锤炼得更加沉稳，更具韧性。他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秦昊坚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