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掌事领命退下未久，殿外便又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启禀娘娘，尚仪局掌事求见。”
“宣。”谢知意抬手端起案上茶盏，纤指轻拢杯沿，浅啜了一口温茶。
尚仪局掌事款步入内，敛衽俯身，恭谨行礼：“奴婢参见淑妃娘娘、贤妃娘娘，愿二位娘娘凤体康泰，圣眷绵长！”
待起身直腰，她便直言来意：“奴婢今日求见，是为大公主教养事宜。如今大公主已届十岁，按宫规需增设讲读嬷嬷与礼仪嬷嬷各一名，专司传授经史典籍、女诫女训及宫廷仪轨；另需配一名女红嬷嬷，教导针黹绣活，此乃公主及笄前的定例。奴婢已从宫正司严格筛选出六位符合资质之人，备好了出身履历册，特来请示娘娘，是否召见考核。”
说罢，她双手捧着一本装订精致的履历册，由内侍转呈至案前。
谢知意接过，和沈落霞一同细细翻阅。
册中所载六位嬷嬷，皆是身家清白、履历光鲜：两位擅经史讲读，曾在宗室府邸教导过千金，学识扎实；两位精于宫廷礼仪，侍奉过先帝后宫嫔妃，熟稔规矩；两位针黹技艺精湛，曾执掌尚功局下属绣坊，手艺超群。
谢知意翻至末页，指尖轻叩册页，沉吟片刻道：“既是依制增设，自然该按规矩行事。只是大公主生母乃周婕妤，教养之事关乎公主一生，终究该由她这位生母点头应允，才合乎情理。你我虽协管六宫，却也不便越俎代庖，替她做主。”
她顿了顿，续道：“明日辰时正，先传周婕妤来丽景轩，再将这六位嬷嬷召来。你我与她一同考核，最终人选由她定夺，咱们只从旁提些参考建议便好。”
沈落霞当即点头附和：“淑妃所言极是。这般安排，既合礼制，又给足了周婕妤体面，最是妥当不过。”
谢知意转而看向尚仪局掌事，沉声吩咐：“你先将这份履历册送去周婕妤宫中，让她提前过目。再传朕的话，告知她明日巳时来丽景轩，一同考核嬷嬷人选。另外，叮嘱她好生与大公主说清此事，免得公主骤然见了生疏嬷嬷，心生抵触。”
尚仪局掌事连忙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这便去送履历册、传娘娘口谕，明日也定按时将嬷嬷们带来，绝不敢有误。”
谢知意挥了挥手：“既已厘清，你便退下筹备吧。”
尚仪局掌事再次行礼，捧着履历册缓缓退出丽景轩。
后宫诸事暂歇，无要紧事务需处置。
沈落霞瞧着窗外日光正好，庭院中花木葱茏、蝉鸣阵阵，便对身侧宫人吩咐道：“去取棋盘棋子来，我与淑妃娘娘对弈几局，消遣片刻。”
宫人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紫檀木棋盘与黑白玉棋子归来，小心翼翼摆在案上。
沈落霞抬手示意谢知意：“淑妃，左右无事，不如咱们对弈一局？”
谢知意见状，浅然一笑，颔首应道：“甚好。我许久未曾对弈，技艺怕是早已生疏，贤妃可要手下留情。”
二人相对而坐，宫人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漫开。
黑白玉子在棋盘上错落落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殿内一派闲适安宁。
与丽景轩的岁月静好不同，启元宫内却是一片死寂。
余少云脸色阴沉如墨，僵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与颓败。
自二皇子腹泻之事败露，崔嬷嬷灭郑嬷嬷口失败，陛下虽未废后，却夺了她六宫管理权，勒令她在启元宫静养。
涉事的郑嬷嬷与崔嬷嬷，都被慎刑司带走问话，至今杳无音讯。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犯错的宫人入了慎刑司，能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更何况此次证据确凿，郑嬷嬷与崔嬷嬷，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万幸的是，陛下并未彻底清洗启元宫，身边伺候的吟芳、周嬷嬷等人仍留在左右，成了她如今仅有的慰藉与依仗。
“娘娘，喝口参茶吧，暖暖身子。”吟芳端着茶盏缓步上前，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生怕触怒了眼前的人。
余少云并未接茶盏，目光死死盯着窗棂，声音沙哑地问：“郑嬷嬷和崔嬷嬷，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吟芳身子微颤，低声回道：“回娘娘，慎刑司戒备森严，派去打听的人连宫门都近不了。只隐约听闻……昨儿半夜，慎刑司有尸首送出，却不知是不是……”
“不必猜了！”余少云猛地打断她，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被浓稠的怨恨填满，“定是她们！是沈太后那个老虔婆！她早就看我不顺眼，觊觎后宫权柄，如今借着二皇子之事做文章，不仅夺我六宫之权，还狠心除掉郑嬷嬷与崔嬷嬷，断我臂膀！”
周嬷嬷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道：“娘娘，您保重凤体！此刻不是伤心的时候！郑、崔二位嬷嬷已然遭难，您若再出事，启元宫便真的完了！”
余少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痛与怨毒，缓缓坐直身子。她看向周嬷嬷，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得对，我不能倒下。沈太后想看着我崩溃，想借着打压我掌控后宫，进而扶持沈家势力，我偏不如她所愿！”
她猛地攥紧拳头，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周嬷嬷，李树荫呢？不是让他出宫联络我父亲吗？这都半晌了，怎么还没消息传回来？”
“娘娘息怒。”周嬷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声解释，“李公公今早才出宫，这会子怕是刚见着首辅大人。首辅大人身居高位，行事素来谨慎，便是见了李公公，也需仔细斟酌说辞、敲定应对之策，断不会贸然传信回来，误了大事。您再耐些性子，傍晚时分，李公公定能带着首辅大人的话回来复命。”
余少云一把端起案上的参茶，猛地灌了一大口，却被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将茶水尽数吐了出去。
她怒不可遏地将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参茶四溅，沾湿了她华贵的绣裙下摆，那点点深褐的水渍，像极了郑嬷嬷与崔嬷嬷溅在慎刑司地砖上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