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精心策划、甚至不惜背负骂名引入的“决定性力量”，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源自最广大玩家群体的愤怒浪潮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算尽利益得失，却唯独没有算到，在虚拟的世界里，依然存在着如此朴素而强大的集体情感和荣誉感。
他输了。
不是输在战术，不是输在实力，而是输给了人心。
“吴铭！现在怎么办？”霸业苍穹脸色铁青地凑过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和怨气。
他的金钱帝国在这场战争中损耗巨大，眼看胜利在望却功亏一篑，这比直接失败更让他难以接受。
狂刀更是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远处那些欢呼追击的普通玩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群乌合之众！乌合之众！”
吴铭缓缓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刺骨的寒意，“事不可为，保存实力。”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命令所有剩余部队，交替掩护，撤离天陨峰区域。生死战……我们认输。”
“认输？！”霸业苍穹几乎要跳起来。
“不然呢？”吴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想让我们三家公会最后的力量，全部葬送在这里，给那些人当功勋值吗？别忘了，告辞也快回来了，我们继续留在这里，除了增加无谓的损失和耻辱，没有任何意义。支付战争赔款，远比全军覆没要好。”
霸业苍穹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狂刀虽然不甘，但也知道吴铭说的是事实。继续打下去，他们只会败得更惨。
撤退的命令迅速下达。
早已士气低落、苦苦支撑的三大公会联军，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最后一点战斗意志也消散了，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山下逃窜，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他们跑了！三大公会的孙子们跑了！”
“追啊！别让他们就这么便宜了！”
“算了，穷寇莫追！守好咱们的家！”
“对！守护涅盘！修复石碑！”
大夏玩家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部分人还在自发地追击溃逃的外国玩家和三大公会残兵，更多的人则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那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的涅盘核心石碑，以及石碑前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几乎站立不稳的涅盘和盟友守卫者们。
欢呼声渐渐平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激动、疲惫、自豪与敬重的寂静笼罩了峰顶。
林薇看着眼前漫山遍野、望不到尽头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或带着憨厚笑容的陌生面孔，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松开紧握的法杖，朝着人群，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涅盘公会，感谢诸位！今日援手之恩，涅盘上下，莫不敢忘！”
她的声音通过区域扩音传开，清晰而真挚。
“青薇副会长客气了！”
“告辞在外面打鬼子，抢他们的boss，我们必不能袖手旁观！”
“都是大夏玩家，应该的！”
“涅盘牛x！告辞会长牛x！”
“以后三大公会再敢嚣张，兄弟们还来帮忙！”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更加热烈的回应。
残余的涅盘和盟友玩家们也相互搀扶着，挺起胸膛，朝着周围无数的援军挥手致意，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难以言喻的温暖。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句简单的呼喊开始在人群中响起，起初零星，继而汇聚成整齐划一的声浪，回荡在天陨峰的上空，仿佛为这场惨烈而辉煌的守卫战画下了最终的注脚：
“涅盘——不倒！”
“大夏——同心！”
声浪滚滚，传遍四野。
硝烟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洒在满是疮痍却生机勃发的峰顶上，洒在那面虽破损却猎猎飘扬的涅盘战旗上，也洒在每一个浴血奋战、或慷慨来援的玩家身上。
家园，守住了。
硝烟散尽的天陨峰，残阳如血，将满地狼藉与飘扬的战旗染上一层悲壮的暖金色。
系统的倒计时最终归零，刺眼的红色败北提示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宣告涅盘公会成功抵御生死战、防守胜利的全服公告。
然而，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消化，一道来自三大公会联盟的、经由系统公证的正式谈判请求，便摆在了林薇（青薇）的面前。
谈判？在引狼入室、勾结外服、发动不死不休的生死战之后？
林薇的眉头深深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她没有擅自决定，而是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连同这场战争背后可能存在的、针对苏冉的跨国连环陷阱的推测，她把消息传递给了远在r服的苏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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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雨林深处，苏冉刚刚完成了一次惊险的反围剿，利用地形和残存的符箓，再次让一支十人追捕小队铩羽而归。
她靠在一棵古树后，急促地喘息，【极恶通缉】的红光在幽暗的林间格外刺目。就在这时，怀中的通讯符传来熟悉的微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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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着林薇传来的信息。
当读到“服、r服联合设局，以boss为饵，旨在调虎离山，围攻涅盘”以及后续“外援突入，普通玩家来援，惨胜”等字眼时，苏冉的眼神骤然冷冽如万载寒冰。
果然是个局。
一个针对她性格和行事风格精心设计的双重陷阱。
若非涅盘自身坚韧、盟友可靠，更关键的是那万万没想到的、来自普通玩家群体的磅礴力量，此刻涅盘恐怕已化为废墟，而自己则被困死异国，复仇之路断绝。
后怕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意，以及……一丝棋逢对手、局面彻底摊开的通透感。
三大公会，这是图穷匕见，也是黔驴技穷了。
谈判请求？他们当然想谈。
生死战败方的惩罚都是一样的，但可以通过战争赔款抵消惩罚，这是系统规则。
与其被动接受惩罚，不如主动谈判，或许能减少些损失。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止损。经此一役，他们勾结外服、引狼入室的行径暴露无遗，在普通玩家心中的名声已然臭不可闻。
公会声望暴跌，成员离心离德，外部盟友动摇，内部资源耗损……他们已站在悬崖边缘。
苏冉的大脑飞速运转地分析着利弊。
解散三大公会？
这听起来很解气，但仔细一想，对吴铭、霸业苍穹、狂刀这些人来说，或许反而是种“解脱”。
臭了的招牌，背着也是累赘。解散后，他们大可以改头换面，利用残余的资源和核心班底，换个壳子东山再起。
而且，随着世界地图逐步开启，国服之间的竞争与摩擦必将加剧。
三大公会人数众多，其中不乏真正有实力的玩家。
此时若逼迫过甚，导致他们大规模掉级、彻底废掉，削弱的是整个大夏服未来的潜在力量。
她的仇人是霸业苍穹、狂刀、吴铭这三个首恶，是他们的傲慢、贪婪与算计。
至于他们麾下那些普通成员、精英骨干，大多只是听命行事，或是为了公会利益。
一杆子全部打死，非智者所为，也非她苏冉的行事风格。
她要复仇，但不是毁灭一切。
她要的是将他们彻底踩在脚下，再也无法对她和涅盘构成威胁，同时，还要让他们为今日之举，付出最惨痛、最难以承受的代价！
况且，经此一役，涅盘威名更盛，人心所向。
三大公会即便苟延残喘，也再难恢复昔日荣光，永远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们，已经不再是需要她全力应对的对手了。
那么，这次谈判，就不是简单的索赔，而是一次精准的解剖与釜底抽薪。
她要钱，要资源，更要——人！
思绪既定，苏冉凝聚精神力，向林薇传回了她的决断与详细的谈判底限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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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盘公会，临时谈判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
吴铭、霸业苍穹、狂刀三人坐在一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对面，林薇独自一人，神色平静，面前悬浮着光幕，上面列着涅盘方的“赔偿清单”。
吴铭的目光死死盯着清单最后，也是最刺眼的那几条，脸色已然漆黑如墨。
清单前面部分虽苛刻，但尚在预料之中：赔偿涅盘直接战争损耗及精神损失费，共计三百万金币；割让三大公会在未来半年内控制的三处高级资源点、十五座稀有材料副本的优先开采权；公开向涅盘公会及全体参战玩家道歉，并在论坛发布为期一个月的悔过声明……
这些虽然肉痛，但吴铭知道，这是战败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早有心理准备。
但最后一条，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要拍案而起：
“霸业、血刃、神话三家公会，需各自永久性转让五十名核心成员（等级≥95，职业搭配合理，且需包含至少五名管理或特殊职业骨干）至涅盘公会，其与原公会一切契约自动解除，由涅盘重新签订。”
这简直……欺人太甚！
这不是在砍树，这是在刨根！
核心成员，尤其是有管理经验和特殊职业的骨干，是一个公会的脊梁和未来。
每家五十名，加起来一百五十名顶尖玩家！
这几乎是要抽走他们三家公会未来复兴的最后元气！失去了这些核心，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等级再高，也难成气候！
“青薇副会长，”吴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这份清单，尤其是最后一条，是否太过……异想天开？赔偿资源金币，我们认。但索要核心成员，这与直接瓦解我们公会有何区别？涅盘是否要逼得我们鱼死网破？”
林薇抬眸，目光清澈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吴先生此言差矣。这是谈判，并非强夺。贵方若觉得条件无法接受，大可选择不接受。系统判定的战败惩罚是什么，诸位应该比我更清楚——全公会成员，等级下降十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三人，继续道：“十级。对于你们那些95级以上的核心精英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时间积累的优势荡然无存，意味着在即将开启的世界舞台上彻底掉队，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不再是‘核心’了。届时，不用我们挖，他们自己也会另寻高处。”
“我们是给了选择。”林薇的语气放缓，却更显锐利，“是选择保留公会骨架，但失去一部分顶尖战力，用资源和金钱换取喘息之机；还是选择为了所谓的‘脊梁’，让整个公会所有人，包括你们三位，一起跌入深渊，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被后来者吞并？”
她将光幕轻轻推近：“时间不多了。系统的强制惩罚倒计时，还有最后三十分钟。是接受这份和平条款，还是接受‘毁灭性’的系统惩罚，请三位……尽快决断。”
谈判室内死一般寂静。狂刀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说不出一句话。
霸业苍穹面如死灰，他庞大的商业帝国在游戏中同样依赖公会实力，若公会彻底垮掉，他的损失将难以估量。
吴铭则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脑海中疯狂计算着每一种选择的得失。
接受？三家公会共一百五十名核心骨干流失，公会元气大伤，未来至少一两年内难以恢复巅峰，甚至可能从此沦为二流。
不接受？全员掉十级！那将是真正的地狱。
别说核心，整个公会架构都会崩溃，人心离散，再无翻盘可能。
相比之下，失去部分核心，至少保住了公会的基本盘和大部分成员的等级，还有东山再起的……渺茫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如同催命的符咒。
终于，在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五分钟的时候，吴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深处，所有的愤怒、不甘、挣扎都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所取代。
他看向林薇，声音干涩而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们……接受。”
“吴铭！”霸业苍穹惊怒交加。
“闭嘴！”吴铭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目光死死盯着林薇，“清单条款，我们全部接受。立刻签署系统协议。”
林薇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明智的选择。”她迅速操作，将早已拟好的、经过系统公证的赔偿协议发送过去。
吴铭、霸业苍穹、狂刀三人面前同时弹出协议界面。
看着那一条条如同割肉般的条款，三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尤其是最后那关于人员转让的部分，每签下一个名字，都仿佛在心头剜下一块肉。
但形势比人强。他们别无选择。
当最后一个签名落下，系统提示音响起，协议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