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如同毒蛇信子般滑腻的死亡气息，几乎触到了陈牧的鼻尖。
那几只干枯的鬼爪，缠绕着腐蚀性的黑气，距离他的咽喉、心脏、眉心要害，仅有咫尺之遥。
他甚至能看清那黑袍下若隐若现的、如同风干树皮般的灰败皮肤，以及眼眶中跳跃的、充满了贪婪与残忍的幽绿魂火。
动不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几乎榨干！
轮回道种沉寂，气血枯竭，神魂萎靡，重伤濒死的躯体如同被钉死在地上。
怀中的断剑冰冷沉寂，再无之前穿越通道时的半分灵性。
要死了吗？历经骸骨平原、冥海、诅咒峡谷、战界、万骸归墟、起源圣殿……一次次险死还生，最终，竟要倒在这不知名的阴暗石窟，死于几个无名亡灵爪下？
成为某个城主大人的补品？
不甘！无尽的不甘，如同野火，在陈牧即将熄灭的心田中猛然燃起！
“我陈牧…轮回葬王，金仙境强者…岂能……死于此地？！”
一个无声的咆哮，在他灵魂最深处炸响！
那源自战穹神猿馈赠的战意真火，在这极致的生死压迫与不甘的意志刺激下，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猛地窜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嗡——！”
并非陈牧催动，而是他怀中那柄冰冷沉寂的银灰色断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濒死爆发的不屈战意，剑身竟自主地、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这震颤微弱到几乎不可察，但就在这震颤发出的刹那——
“锵——！”
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仿佛穿越了万古尘埃的剑鸣，自断剑之上响起！
这剑鸣不再悲怆，而是带着一种沉睡初醒的……锋芒！尽管这锋芒，也微弱到了极致。
但就是这微弱到极致的剑鸣与锋芒，在触及到那几只亡灵鬼爪上缠绕的、属于葬界体系的死亡气息时——
异变发生了！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冰雪之上！
那些靠近的、蕴含着精纯死气的鬼爪，在触及断剑自发散发出的那微不可察的银灰色光晕时，竟冒出了浓郁的黑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
亡灵爪子上缠绕的死气，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瞬间溃散、消融！
连带着那干枯的爪子本身，也如同被高温灼烧的蜡像，迅速变得焦黑、碳化！
“啊——！！”“什么鬼东西？！”几声尖锐、惊恐、充满了痛苦的精神嘶吼，从那几个黑袍亡灵的意识中爆发出来！
它们如同被火焰烫到的毒蛇，猛地缩回了爪子，踉跄后退，幽绿的魂火疯狂跳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剧痛！
它们低头看向自己的鬼爪，只见接触过那银灰色光晕的部位，已经焦黑一片，死气被彻底净化
甚至那碳化的部分还在向着手臂蔓延，无论它们如何催动死气抵抗，都无济于事，仿佛那是一种对它们这类存在的抹除之力！
断剑，对这些葬界亡灵，似乎有着天然的、极其恐怖的克制效果！
哪怕它已残破不堪，灵性几近于无，仅仅自发泄露的一丝本源气息，也绝非这些低阶亡灵能够承受！
陈牧躺在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亦是震撼。
这柄剑……好生霸道！对葬界死灵的克制，竟如此绝对！
那几个黑袍亡灵惊惧交加，再也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围着陈牧，幽绿的魂火死死盯着他怀中的断剑，充满了忌惮与……更加炽烈的贪婪！
“那剑……是宝物！能克制吾等……必定是上古神物！”“他重伤垂死，持不得剑！耗死他！
它们不再贸然上前，而是分散开来，堵住了石窟的几个出口，同时开始发出一种无声的、奇特的灵魂波动，仿佛在……召唤同伴，或者传递信息！
陈牧心中叫糟。
它们是在叫人！一旦引来更强的亡灵，或者它们口中的城主大人，自己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必须趁现在，恢复一点行动力，离开这里！
他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不顾一切地压榨着轮回道种最后的一丝潜能
同时引导眉心那簇因战意而微亮的战意真火，尝试点燃、激发自身残存的气血与生机。
这是个痛苦而缓慢的过程，如同在干涸的河床深处挖掘最后的水滴。
每一丝力量的恢复，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咬牙坚持，目光死死盯着怀中那柄再次沉寂下去的断剑。
或许……可以借助此剑？
他尝试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如同抚摸初生婴儿般，极其温柔地，探向怀中的断剑剑柄。
这一次，断剑没有抗拒。
入手冰凉，但并非死寂。
他能感觉到，在剑身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性，或者说，是铸造者赋予它的、永不磨灭的剑意
他无法催动这柄剑，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对此剑的陌生，根本做不到。但他可以尝试……引导或者说，请求。
“剑兄…助我……”陈牧以意念，将自己渴望求生、渴望脱离此地的强烈意愿，以及对周围亡灵的警惕与敌意，缓缓传递向那缕微弱的剑灵。
断剑沉寂，毫无反应。
陈牧不气馁，继续以意志沟通，同时将自身恢复的那一丝微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剑柄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再次力竭昏迷时——
“嗡……”
断剑再次轻轻一震。这一次，不再是自发的震颤，而是仿佛回应了陈牧的呼唤。
剑柄末端，那颗已经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乳白色晶石，极其勉强地，闪烁了那么一下，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紧接着，陈牧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带着奇异净化与坚韧气息的微弱气流，自剑柄传入他的掌心，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入他干涸的躯体。
这气流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一种与轮回之力、葬界死气都截然不同的本源气息，仿佛能滋养最根本的生命活力。
所过之处，那些被死气侵蚀、即将坏死的组织，竟奇迹般地停止了恶化，甚至隐隐有了一丝修复的迹象！
而他消耗过度的神魂，也因这股气流的滋养，清明了一瞬。
是那颗晶石残留的力量！是那位远古先贤，或者说铸造者，留在剑中的最后馈赠！
这股力量太微弱，不足以疗伤，更不足以御敌，但却像一剂强心针
让陈牧濒临崩溃的身体与意志，得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恢复了些许行动的气力。
“够了！”陈牧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刚刚恢复的这点力气，一手紧紧握住断剑剑柄，另一只手在地面一撑，摇摇晃晃地，竟然……站了起来！
尽管身形踉跄，嘴角不断溢血，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
那几个围堵的黑袍亡灵，魂火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陈牧，尤其是他手中那柄看似残破、却让它们吃尽苦头的银灰色断剑。
陈牧没有看它们。他目光扫向石窟的几个出口，最终锁定了一个死气相对稀薄、且隐约有风流过的通道。
他必须立刻离开，在更多亡灵赶来之前。
他没有选择战斗，那无异于找死。
而是强提着一口气，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选定的通道，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每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势，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握紧断剑，以剑为杖，支撑着身体，坚定不移地向前移动。
断剑的剑尖拖在地上，与岩石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
剑身虽然黯淡，但那股对亡灵天然的威慑气息依旧存在，让那几个黑袍亡灵只敢远远跟着，不断发出躁动的精神波动，却不敢上前阻拦。
陈牧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又像是一个不屈的孤魂，在这阴暗、潮湿、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通道中，艰难前行。
身后，是如影随形的亡灵窥视；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危险。
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不知道所谓的城主大人是何等存在，更不知道自己这副重伤之躯，还能支撑多久。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轮回道种在沉寂中，缓缓吸收着断剑传来的那丝清凉气流，以及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进行着极其缓慢的修复。
眉心战意真火微微摇曳，维持着他最后的清醒与斗志。
怀中的断剑，冰冷而沉重，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倚仗与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前方的通道，逐渐变得宽阔，空气的流动也明显了一些。
隐约地，陈牧似乎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声音？
不是亡灵的嘶吼，也不是风声水声，而是……一种更加嘈杂的、仿佛市集般的喧哗？
其中夹杂着各种晦涩的语言、吆喝、讨价还价，甚至还有金铁交击、器物碰撞的声响。
陈牧心中惊疑。这阴森死寂的地下，怎么会有市集般的声音？
他强打精神，更加小心地向前摸去。通道尽头，隐约有黯淡的、暗红色的光芒透入。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洞壁，缓缓挪到出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怔住。
通道之外，并非想象中的自然洞穴或荒野，而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
这空间仿佛将整座山脉都掏空了，穹顶高悬，布满了散发着暗红色、幽绿色、惨白色光芒的奇异晶石与磷火，提供着昏暗而诡异的光线。
而在这片广阔的地下空间地面上，竟然……矗立着一座城池的轮廓！
是的，一座城！
虽然建筑风格诡异狰狞，多以骸骨、黑石、金属残片搭建，高低错落，杂乱无章，充满了混乱与破败感，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座城池的雏形！
有歪歪扭扭的街道，有奇形怪状的房屋，甚至还有类似城墙的简陋工事。
此刻，城内似乎颇为热闹。街道上，影影绰绰，行走着各种各样的身影。
有形如干尸、身披破袍的亡灵，有骨骼高大、眼眶跳动着魂火的骷髅，有浑身缠绕着黑雾、看不清面目的幽灵，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散发着凶戾气息的葬界原生兽类……
它们彼此之间，有的在交谈，有的在街道两旁的摊位前驻足，摊位上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散发着微光的矿石、不知名生物的骨骼与牙齿、残破的兵器甲胄、甚至还有一些被封在透明晶体中的、蠕动着的诡异活物……
喧嚣、混乱、污浊、弱肉强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什么安宁之地，分明是一座建立在死亡法则之上的、属于亡灵与葬界凶物的……混乱鬼市！
而陈牧此刻所在的通道出口，正好位于这座地下墟市边缘的一处偏僻断崖之上，下方就是杂乱建筑的后巷，位置相对隐蔽。
他看到了，在墟市较为中心的地带，有一座相对高大的建筑，似乎是由无数巨大兽骨垒砌而成，顶端飘荡着一面破烂的、绣着某种狰狞兽首图案的黑色旗帜。
那里，死气最为浓郁，隐约有强大的气息蛰伏。
恐怕，那就是亡灵口中的城主所在了。
陈牧的心沉了下去。刚出狭窄石窟，又入龙潭虎穴。
这座墟市看似混乱，但其中隐藏的强者恐怕不少，以他现在的状态，一旦暴露，绝对会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立刻藏起来，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尽快疗伤恢复！
他目光急扫，寻找着可能的藏身之处。墟市边缘的建筑大多低矮破败，很多似乎已经废弃。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断崖下方不远处，一处紧贴着岩壁、半塌陷的、由黑色石头垒成的低矮小屋。
小屋没有门，里面黑漆漆的，似乎空置已久，位置偏僻，不易被发现。
就是那里了！
陈牧不再犹豫，强忍着眩晕，看准下方无人经过的间隙，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
“噗通！”
他重重地摔落在小屋前的碎石地上，闷哼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但他不敢停留，连滚爬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头钻进了那黑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小屋之中。
小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仅能容身。
角落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杂物，似乎曾是某种生物的巢穴。
陈牧瘫倒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将断剑紧紧抱在怀中，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在，他落地的声音似乎被墟市的喧嚣掩盖，并未引起注意。
暂时……安全了？
陈牧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知道，危机远未过去。
这座诡异的亡灵墟市，那位未知的城主，以及他体内严重的伤势，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必须争分夺秒，在被人发现之前，尽可能多地恢复力量。
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不顾一切地，开始运转那几乎停滞的轮回道种
引导着断剑传来的微弱清凉气流，以及从空气中汲取的稀薄能量，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自我修复之旅。
怀中的断剑，静静地依偎着他，剑身上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而外面的墟市，喧嚣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