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如鼓,死寂为伴。
陈牧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亦如同最卑微的尘埃,在这片神魔葬地的一角,以近乎停滞的方式,艰难地维系着生命与修复的平衡。
融入状态并非万能,更是一种消耗。
他必须持续模拟葬地的死寂道韵,心神如同拉满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同时,还要分心引导轮回道种,极其缓慢地吸收、炼化外界的死亡本源与体内残存的黑烟骷髅能量。
这个过程痛苦而枯燥。
每一次吸收,那精纯却冰寒刺骨的死亡气息涌入,都如同将神魂置于万载玄冰中淬炼,剧痛且麻木。
轮回道种如同一个破损严重的水缸,艰难地修补着自身的裂痕,同时将吸收来的死亡本源,转化为一丝丝微弱的、带着轮回特性的暖流,浸润向几乎干涸的经脉与破碎的脏腑。
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往往耗费数个时辰,才能勉强接续上一根断裂的细微经脉,愈合一道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而更严重的大道之伤、神魂之损,则需要水磨工夫,一点点温养。
但陈牧心志如铁,毫不动摇。他深知,在此等绝地,任何急躁都意味着死亡。
他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自身伤势的修复、对轮回道种的温养,以及对周围“死寂”道韵的体悟之中。
那灰雾深处传来的恐怖心跳声,每隔一段漫长而固定的时间便会响起,如同这死寂世界的脉搏。
最初,这心跳声只带来无边的恐惧与压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陈牧被迫长时间处于寂灭伪装状态,心神与葬地死亡法则深度“共鸣”后,他竟从这心跳声中,品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那并非纯粹生物的心跳,更像是一种……大道律动!
是这片神魔葬地本身,或者说是那沉睡的恐怖存在,其残留的、与葬地融为一体的生命韵律!
每一次心跳,都引动着整个葬地那磅礴无尽的死亡寂灭道韵,产生一种奇特的潮汐般的波动。
陈牧尝试着,在心跳响起的刹那,将自己融入状态调整到与这死亡道韵波动完全同步。
起初极其艰难,心跳的韵律浩瀚苍茫,难以捉摸。
但凭借着轮回道种对生死韵律的天然敏感,以及他自身坚韧不拔的意志,经过无数次失败与调整,他终于能在心跳响起的瞬间,让自己的寂灭伪装与葬地的死亡波动达成一种微弱的共振。
就是这微弱的共振,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当他的状态与葬地死亡波动同步时,他吸收外界死亡本源的速度,竟然提升了数倍!
而且更加顺畅,仿佛他不再是外来者在窃取,而是成为了这死亡潮汐的一部分,自然地进行着能量交换!
同时,轮回道种在共振中,似乎也更能理解、解析此地死亡法则的本质,修复的速度也隐隐加快了一丝。
“原来如此……此地死亡法则虽浓郁恐怖,但并非完全排斥生机,而是处于一种绝对的平衡之中。
那心跳声,便是维持这平衡的律动。顺应其律动,便可借其力……”陈牧心中明悟。
这并非简单的取巧,而是对大道法则的一种高级运用。
也唯有他身负包容性极强的轮回之道,且恰好处于这种假死融入状态,才能机缘巧合下体悟到这一点。
靠着这共振之法,陈牧的恢复速度大大提升。
大约过了相当于外界月余的时间,他的外伤已基本愈合,断裂的骨骼在死亡本源与轮回之力的双重作用下重新接续、甚至变得更加坚韧,泛着淡淡的灰金色泽。
内腑的伤势也好了七七八八,干涸的经脉中,开始有微弱但连绵不绝的轮回之力流淌。
最重要的是,心脏处那枚轮回道种,表面的裂痕已然愈合大半,光芒虽未恢复鼎盛,但已稳定下来,缓缓旋转间,散发出愈发深邃玄奥的轮回道韵。
经历了与战皇的生死搏杀、金皇的隔界一击、空间乱流的摧残,以及此地死亡本源的淬炼,这枚道种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内敛,对寂灭的领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终于,在又一次与死亡心跳共振、吸收了大量精纯死气后,陈牧感觉积蓄的力量足以支撑轻微的动作而不引起大的波动。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铅灰色的永恒天穹,以及苍茫死寂的大地。
但此刻,他的感知已截然不同。他能更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流淌的、如同灰色雾霭般的死亡道则,能听到大地深处那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死亡脉动,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远处那些游荡亡灵的模糊轮廓与活动规律。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确认对身体恢复了基本的控制力,虽远未到全盛时期,但至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顽石。
“必须离开这片区域……那心跳声的主人太过恐怖,绝非久留之地。”陈牧心中盘算。他小心翼翼,以比蜗牛还慢的速度,缓缓从躺尸的状态,改变为盘膝而坐。
这个简单的动作,他用了将近一整天的时间,确保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能量与精神波动。
坐定之后,他没有立刻移动。
而是将恢复了些许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触角,极其缓慢地向四周更远处探去。
他需要了解周围环境,寻找相对安全且可能蕴含机缘或出路的方向。
神识所及,依旧是无穷无尽的神魔残骸与破碎兵器。有些残骸小如房屋,有些大如山岳,甚至有些如同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大地之上,不知其几万里。
死亡与岁月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大多数残骸都已彻底灵性尽失,化为冰冷的物质。
但也有一些例外。
在距离陈牧约百里外,有一具相对完整的遗骸,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并非人形,而是一种类似巨猿与神鸟结合体的奇异生物骸骨,虽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但其骨骼依旧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淡金色,表面天然烙印着无数繁复的、仿佛记载着星辰运转轨迹的银色道纹。
即便隔得如此之远,陈牧也能感受到那骸骨散发出的、一种迥异于周围纯粹死寂的、磅礴而炽热的残留意志,那是一种战天斗地、焚尽八荒的狂野战意,虽已冷却,但余威犹存。
更让陈牧心神微震的是,在那淡金色巨猿骸骨的胸骨位置,似乎……铭刻着一些东西!
并非天然道纹,而是后期以某种利器或指力,硬生生刻上去的!
能在如此强横的神魔遗骸上留下刻痕,其主人修为可想而知。
刻痕的内容,或许记载着此地的秘密,或许是某种传承,或许是……离开的线索!
陈牧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瞬,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那具骸骨残留的战意虽已冷却,但余威犹存,贸然接近,可能引发不测。
而且,如此显眼的遗骸,难保不会吸引其他危险存在的注意。
他按捺住立刻前往查探的冲动,继续以神识扫描其他方向。
又过了许久,在另一个方向约两百里的地方,他发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那里没有巨大的骸骨堆积,大地相对平整,只有一些细小的骨渣和兵器碎片。
最重要的是,那片区域弥漫的死亡道韵,似乎比周围要稀薄和平静一些,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力场,将过于浓烈的死寂排斥在外。
“那里……或许曾是一位更强大的存在陨落之地,其残留的道韵形成了独特的域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吸收死气?”陈牧心中猜测。
那片区域,或许可以作为暂时的容身之所,比现在这靠近心跳声源、又常有亡灵游荡的地方要安全一些。
两处地点,一者可能蕴含信息或机缘,一者可能相对安全,都需要冒险前往。
陈牧权衡利弊。他如今实力恢复不到三成,轮回道种也未完全复原,贸然探索那明显不凡的金色巨猿骸骨,风险太大。而且那骸骨残留战意,万一触动,后果难料。
“先去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稳固恢复,再做打算。”陈牧做出决定。
他缓缓起身,动作依旧慢如龟爬,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模拟着周围死亡道韵的流动,如同一条融入环境的游鱼,开始朝着那片空旷区域的方向,极其谨慎地、一点一点地挪动。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那些可能残留着危险禁制或怨念的骸骨与碎片,避开死亡道韵特别浓烈或紊乱的区域
更要时刻感应远处灰雾中心那恐怖心跳的节奏,确保自己的移动与其律动相合,不产生杂波。
百里距离,若在以往,不过瞬息即至。
但在此地,对于重伤未愈、需极致隐蔽的陈牧而言,却如同跨越天堑。
他花了相当于外界数日的时间,才前行了不到十里。途中,他数次感应到游荡亡灵的靠近,都提前依靠对死亡波动的敏锐感知,巧妙避开或静止伪装。
这一路,他如同在布满致命陷阱的雷区中潜行,精神高度紧绷。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那片空旷区域边缘,以为可以暂时松口气时——
异变陡生!
那片看似平静的空旷区域中心,地面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紧接着,一只完全由惨白色骨骼构成、巨大无比、覆盖着细密鳞甲纹路的骨爪,猛地从地下破土而出,带着滔天的死气与怨恨,朝着正在边缘小心翼翼靠近的陈牧,狠狠抓来!
这骨爪大如房屋,指尖锋锐如神矛,速度快如闪电,更可怕的是,其上缭绕的死亡法则凝练到了实质,所过之处,空间都被腐蚀出漆黑的痕迹!
其威势,远超之前那黑烟骷髅,甚至给陈牧的感觉,不亚于全盛时期的战皇随手一击!
这里根本不是安全区!而是某个更加恐怖存在的……狩猎场!或者说,巢穴!
陈牧瞳孔骤缩,心神巨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的“安全区”,竟然隐藏着如此杀机!那骨爪蕴含的死亡法则极其阴毒凌厉,锁定了他的气机,避无可避!
生死,再次悬于一线!
仓促之间,陈牧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将恢复不多的力量尽数爆发!
轮回道种光芒急闪,一层灰蒙蒙的轮回光盾瞬间在身前凝聚,同时他脚下道纹一闪,施展出许久未用的“轮回步”,身形暴退!
“轰——!”
骨爪狠狠抓在轮回光盾之上!光盾仅仅支撑了不到半息,便如同纸糊般破碎!残余的爪风依旧凌厉,狠狠扫在陈牧交叉格挡的手臂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陈牧双臂剧痛,骨骼瞬间出现了裂痕,整个人如同被太古蛮牛撞击,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刚刚恢复一些的伤势再次加重!
而那惨白骨爪一击不中,毫不停留,五指张开,化作一道白骨牢笼,带着凄厉的鬼啸与更加浓烈的死气,朝着倒飞的陈牧兜头罩下!
看那架势,是要将他生擒活捉,而非当场格杀!
陈牧倒飞中,眼中寒光一闪。这鬼东西,是想活捉他?为何?
电光火石间,他已来不及细想。骨爪牢笼笼罩范围极大,速度奇快,以他现在的状态,难以完全避开。
“拼了!”陈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再保留,心念沟通轮回道种,将刚刚恢复的一些力量,连同吞噬黑烟骷髅后对死亡法则的领悟,尽数灌注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朝着那抓来的骨爪掌心,猛地一点!
“轮回——劫指!”
指尖,一点灰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芒凝聚,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万物归墟、劫数难逃的寂灭道韵!
这是他借鉴了戮界终焉中一丝破灭真意,结合自身轮回之道中关于“劫”与“终”的领悟,仓促间创出的一式杀招!
虽不完善,但威力绝对不容小觑,且极其凝聚,适合点破攻击!
“嗤——!”
灰黑色指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骨爪掌心那看似最坚硬、实则可能是能量节点与核心的位置!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惨白骨爪掌心,被灰黑色指芒点中的地方,瞬间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紧接着,黑点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扩散!
所过之处,构成骨爪的惨白骨骼,其蕴含的死亡法则与怨念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飞速瓦解、消融、归于虚无!
“吼——!”一声痛苦、暴怒、又带着无尽怨毒的精神咆哮,从地下深处传来!
那惨白骨爪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掌心处已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边缘不断扩大的虚无空洞,空洞周围,骨骼正在快速风化、湮灭!
轮回劫指,竟有如此奇效!不仅蕴含寂灭之力,更似乎对这类死亡亡灵存在有着额外的克制!
陈牧借着反震之力,加速倒飞,同时强忍双臂剧痛与体内翻腾的气血,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那具刻有痕迹的淡金色巨猿骸骨所在——疾驰而去!
相比这地下隐藏的未知恐怖,那巨猿骸骨虽然也可能危险,但至少是明处,且其残留的是炽热战意,与自己的轮回之力未必相克,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此刻也顾不得掩饰行踪了,全力催动刚刚恢复不多的力量,将轮回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在无数巨大骸骨之间穿梭、跳跃,朝着百里外的巨猿骸骨亡命奔逃!
身后,那片空旷区域地面剧烈翻滚、隆起,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破土而出,滔天的死气与怨恨冲天而起,锁定了陈牧逃遁的方向,紧追不舍!
整个葬地,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远处灰雾中,隐隐传来更多亡灵躁动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