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这座殒命了石家坝石氏一族的山洞内越发安静而死寂。
林凤九静静的等在一边。
一夜的时间过去。
“将军，时间差不多了。”
为首的赵将军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面黑色小旗。
将其祭起。
伴随着阵阵阴风，外面的石家坝人的魂魄很快被收入其中。
“走，回勾黎山。”
其馀鬼将一提马缰，高声道。
“将军有令，回勾黎山。”
哗啦————
铠甲声声，所有鬼卒都调转身形。
赵将军将腰间一块黑色铁牌扔出去。
刹那间，一个黑色的旋涡，由小及大，眨眼间已经化作丈许大小。
鬼卒们整齐有序的飞了进去。
林凤九也催动葫芦道场跟了进去。
倾刻间，周围已经变了颜色。
天空呈现出昏昏沉沉的黄色。
黑色的大地向着远处蔓延。
除了偶尔一些阴爪槐、死魂草一类的阴属之物，几乎看不到半点生机。
“这里就是勾黎山阴界？”
没再管这些鬼卒，林凤九朝着阴气比较浓郁的方向遁去。
渐渐地周围出现了不少孤魂野鬼。
吊死鬼、淹死鬼、短命鬼、病死鬼，奇形怪状，应有尽有。
其中还有不少妖类魂魄变成的鬼魅。
林凤九也算是开了眼界。
跨越数十里地界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一切仿照人间的样子，这城池也有城门。
进进出出的都是鬼魂。
林凤九本待操控葫芦道场直接进入城中，但很快发现里面居然有阵法？
虽然自己的葫芦道场不怕一个中品阵法，但这里毕竟是有法坛境鬼王坐镇的勾黎山阴界，还是谨慎点的好。
来到门口，十几个衙役模样的鬼把守，顺便收取群鬼的城门税。
“去去去，滚一边去。”
青皮衙役一脚踹翻了穿着百衲衣的老鬼。
“老东西，没钱还想进城，做梦。”
“你——你们仗势欺人。”
“人？哈哈，你这老东西莫不是糊涂了？大爷现在是鬼！”
嚣张的转过头，看着等待进门的众鬼冷声道。
“你们这群泥腿子给老子听好了，齐大人说了，进门五个大钱，一个都不能少。没有的给你外面没死的亲人托梦也好，去抢也罢。
总之，拿不出来就别想进去。”
众鬼一阵哗然。
“五个大钱，这也太贵了。”
“去年鬼王大人过寿，全城大哺，才只收三个大钱的城门税，今年怎么长了这么多？”
“肯定是这些青皮为了赚钱，私自给我们加税。活着的时候他们就这么干，死了还是一个鸟样。”
“对，没错。”
青皮衙役冷笑一声，也不管这些人背后诋毁。
“没钱的穷酸都给我滚远点。”
说话间，眼神不经意间扫过旁边，原本被他踹飞的老鬼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过他也没在意。
一个穷鬼罢了。
勾黎山鬼界，每年因为没钱穷死的鬼也不是一个两个。
葫芦道场。
老鬼看着周围骤然变化的环境，目露惊讶。
勾黎山阴界，除了黄就是黑，可没有如此丰富的色彩。
“老居士。”
——
清朗浑厚的声音让老鬼下意识转头看去。
看着身穿藏青色道袍的年轻人，心里一哆嗦，连忙噗通”跪倒在地。
“道爷饶命，道爷饶命，老朽虽是鬼，却从未做过恶，还请道爷明鉴。”
林凤九右手一挥，法力托起这老鬼。
“老居士勿慌，贫道此番不是斩妖除魔，只是有些事情想向老居士打听一二。”
看他神色和善，老鬼心里的害怕也少了几分。
林凤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请坐。”
老鬼颤颤巍巍的坐下来。
屁股只敢坐半边，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林凤九：“老居士是哪里人？怎么变成鬼的？”
“老朽胡三，祥南县百良镇胡家村人士，官府催逼秋税，衙役们淋尖踢斛，老朽交不出税，被鞭打致死。
死后也不知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就到了勾黎山鬼界。”
林凤九点了点头。
苛政猛于虎，不管哪个世界，底层百姓活的最不容易。
“老居士为何要进那勾黎城”？”
“每年九月初三，是鬼王大人”的寿诞。鬼王大人为了贺寿，会赐下香果、肉粽大哺全城。
若能得上一两个，象我这样的老鬼，亦能得两年鬼寿。”
人有人寿，鬼亦有鬼寿。
人寿两甲子，鬼寿折之。
什么意思呢？
人的寿命最高为一百二十年，你活了七十年，那么剩下的五十年就是鬼寿。
不存在人只能活七八十年，鬼却能长生这种事。
否则鬼仙一定是修炼界的主流。
当然，人和鬼一样，如果机缘巧合，走上修炼之路，或者得了机缘，寿命也会随之增长。
“原来如此。”
“老居士，这勾黎城中，除了鬼王寿诞，可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恐怕要让道长失望了，老朽不过是穷酸老鬼，平日里都在外面的山石荒土中过活，根本没钱住在那勾黎城中。”
林凤九点了点头。
“多谢老居士告知，且请老居士在贫道这里住些时日，待贫道有暇，再送老居士去转世轮回。”
把这老鬼送到幽冥幡”暂住后。
林凤九摊开手掌。
掌心内放着一枚外方内圆，呈淡白色的玉钱。
这是他从胡三那里得来的，进入勾黎城，鬼衙役们收取的大钱”。
这种钱他很熟悉。
在华夏世界称之为吉钱”，也叫神钱”。
跟普通钱相比，吉钱”中带着愿力。
比如给祖先烧纸烧钱的时候，都是希望祖先在那边过得好，同时保佑子孙后代。
愿力纠缠纸钱，到了阴界或冥界后，就变成了这种玉白色的吉钱”。
如果是求神拜佛，你投进功德箱的钱，也会变成这种吉钱”。
对神来说，这种带着愿力的钱可以辅助他们修炼。
不过，林凤九考虑的是另外一件更宏大的命题。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愿力。
那为什么会没有神？！
这一刻他想起了那座残破的山神庙。
很显然，大赵皇朝之前是有神仙崇拜的，但现在却消失了。
中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情。
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现在修为太低，就算知道也无力参与，何必自寻烦恼。
“还是先顾眼前吧。”
这次他来勾黎城，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把好友石崇的魂魄救出来，让其安心转世投胎。
偿还了这段因果后，他也能安心享用那一道先天阴阳根本气”。
操控着葫芦道场进了勾黎城。
可能因为马上要到鬼王寿诞的关系。
这城中鬼物熙熙攘攘，竟然比外面很多县城还热闹。
周围客栈、酒肆一应俱全，街道上还有做生意的商贩。
不过那些摆着卖的瓜果糕点冷硬干巴，不见半点热乎气。
甚至一些馒头上还用红色的颜料印着大大的奠”字。
很显然，这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阳人祭祀而来。
又或者他们干脆抢夺而来。
鬼卒们可不是善茬。
他们也会象军队一样，外出劫掠，或杀人，或夺命，自己用不了的就卖掉。
这也是为什么在青州县的时候，铁剑道人等人，明知道阴脉危险也要毁掉的原因。
一旦让阴脉转化为阴界，群鬼汇聚，养出鬼王。
整个青州县，甚至周围几个县都要遭受鬼祸袭扰。
除非有大能修士用土属灵器镇住地脉，才能彻底清理阴界。
否则阴界破碎，地脉震动，方圆数百里内地龙翻身，生灵死伤无数，造成的因果太大了。
即便有法坛境的修士愿意冒这个险，但土属灵器也难以寻觅。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阴界还没有形成，阴脉未曾壮大的时候彻底毁掉这个毒瘤。
林凤九催动葫芦道场继续往里走。
如果说只是瓜果、馒头、糕点还罢了。
但当挂在铁钩上，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像猪一样，被屠夫恶鬼切着卖的情形出现后，他差点稳不住道心。
在华夏世界，上有天神，下有地府，中间有修道人，天纲地常下，这一幕他是真没见过。
“蒋屠户，我要一副人心。”
“这是六十个大钱，给我割三斤人肉切做臊子，要肥瘦的。”
“赵屠，昨个我让你留的人脑呢，快拿出来，我家老爷还等着吃呢。”
群鬼鼓噪，看着那洗剥发白的尸体不断流口水。
那肉内的精气，更是让他们浑身躁动。
身高八尺，大腿比腰还粗，黑面扎髯的屠夫，把黑红色的屠刀猛地剁在案板上。
砰！
“都给我后退，一个个把队排好，谁他娘的不讲规矩，蒋爷爷把你们全他娘的吞了。”
凶恶的面容，强横的鬼气，压得一众鬼物连连后退。
不得不规规矩矩的排队。
看在眼里，屠夫恶鬼满意的点了点头。
“告诉你们，今天这人彘涨价了，一斤三十个大钱————”
“三十个大钱？你怎么不去抢。”
“三十个大钱也太贵了。”
“蒋屠，你不讲规矩，小心我们去鬼王那里告你！”
蒋屠户一瞪眼，凶戾的鬼气瞬间蒸腾而起，这家伙赫然是一只灵台境的怨鬼。
“吵什么吵，老子就这个价，爱买不买。”
“妈了巴子的，也不想想，现在都什么年月了。勾黎山附近方圆两百里内，连根人毛都没有，老子抓个人彘都要跑到隔壁的榆次、乌鳞几个县。
路途远，风险大，多要你们几个钱怎么了？
不想花钱，自己出去抓去。”
“蒋屠，这勾黎城里卖人彘的又不是你自己，你要卖贵了，我们可就去别人那买了。”
一个书生打扮的厉鬼高声道。
“崔秀才，你这厮活着的时候就爱占便宜，死了还是这臭德行。”
“实话告诉你，这勾黎山的人彘都涨价了，不信你们就去问问。”
蒋屠夫从案板上拔出屠刀，冷笑的看着众鬼继续道。
“你们要是嫌贵，就去前面吴老二，他的狗肉便宜，刘癫子卖的猪肉更便宜。”
众鬼面露不愈。
狗肉、猪肉哪有人肉的精气足。
僵持了片刻，终究有人忍不住诱惑，接受了这个高价。
看着捏着鼻子割肉的众鬼，蒋屠户脸上露出笑容。
林凤九记住这个蒋屠户的样子，目光隔着葫芦道场缓缓从买肉的众鬼身上扫过，手里握着青阳剑，很想讲这些吃人肉，吸人精气的恶鬼全都劈了。
深深吸了口气。
按下心底的杀意。
“事分轻重缓急，先把石家的人救出来再说。”
催动葫芦道场继续往里走。
两侧卖肉的摊子越来越多。
猪、牛、羊、狗，甚至还有豺狼虎豹，但最贵的还是人肉。
堆栈的人头，码放的人心，去皮的骼膊腿，让林凤九再次深刻感受到了大赵与华夏的不同。
这里的秩序远没有华夏那么森严。
“大赵肯定不止一个勾黎山阴界，比这里更凄惨的景象也肯定还有。”
想要践行自己降妖伏魔，去恶存善的道心誓言。
如今看来，想要实现的话，远比想象中更难。
林凤九深深吸了口气。
神色坚定。
当初在华夏，末法世界，灵气衰微，修炼那么难，他也从未动摇过入道时降妖伏魔，成仙了道的志向。
第二世也一样。
伸手一招，石崇留给他的那封信飞了过来。
双手掐诀，念念有词。
“敕令，灵鹤寻踪，变！”
信纸灵光一闪，骤然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纸鹤。
看了眼一道城墙隔开的内城，林凤九没急着把这灵鹤放出去。
直到天空由昏黄色，变成赤黄色后，街道上的鬼物渐渐少了。
阴界不是冥界。
这里仍然受到阳间阴阳轮转的影响。
只是影响力不象外面那么大。
但鬼物喜阴惧阳的特性，仍然让他们不喜欢白天出没，即便是这里是阴界。
林凤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灵鹤送出了葫芦道场。
看着它朝内城的方向飞去后，暗道一声果然”，连忙把这灵鹤收回。
内城同样有阵法防御，更有很多精锐鬼卒，这灵鹤很难飞的进去。
跟先前一样，先通过葫芦道场进了内城。
内城明显跟外面不一样。
建筑更恢弘，氛围也安静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