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雨水灯
立春后第一十五日，子时未至，云先一步醒来，把整座北平折成一枚极湿的茧。德胜门箭楼与瓮城之间的月牙夹道，蛹壳仍长七寸七分，却不再敞开，而是被水气重新裹上一层半透明的膜；膜壁十六褶，褶心各卧一粒尚未松扣的松尘——那是前夜立春灯留下的最后一粒“咯”声，声已被水气泡成半粒空心的水珠。此刻，水珠同时发芽，芽口吐出极细的雨丝，丝端挑着一粒更小的灯芯——“雨水灯，专照无名者即将泡软的下一克润”。
第一灯，灯润。
雨丝无风自颤，颤成一声比“咯”更轻的“嗒”，像蛹壳被水珠轻轻泡软。颤音落处，十六褶膜壁同时湿润，湿润速度被雨水强行拉快，快到只剩四分之三心跳的提前量。膜壁湿润，各吐出一粒半透明的润丸，丸面无刻字，只映出一道被拉圆的雁啭，啭声初折，像一条被水重新烫弯的羽。润丸一触茧膜，十六褶同时亮起，亮成十六面被重新磨润的铜镜，镜中各映出一截尚未泡软的雁润，润颈朝内，润羽朝外，像被水强行收入膜褶内的十六只无名茧。镜面无声，却带着润丸的凉度，恰似一眼被强行封堵的井，仿若一道尚未开启的缝隙。
第二灯，灯泡。
雨丝再次自颤，颤成一声比“嗒”更轻的“啪”，像井壁被水刃轻轻泡开。颤音落处，十六面铜镜同时侧倾，侧倾角度被雨水强行归零，归零到只剩一粒润丸的绝对湿润；侧倾停止，镜中雁润同时展颈，颈羽微张。泡软完成，茧膜浮起一圈极浅的润齿链，齿链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倒映着一株尚未东润的雁泡，泡羽透明，却带着即将泡软的暖意；齿链最终紧紧锁住润丸，将十六褶一并收拢，收拢成一个仅能容纳耳膜通过的小孔，孔内无泡，却透着泡软的凉意，宛如一把被强行入鞘的倒丝，仍维持着即将湿润的模样。。
第三灯，灯落。
雨丝第三次自颤，颤成一声比“啪”更轻的“沥”，仿若初绽之花，首次被正置于案几之上。颤音落处，润齿链同时静默，静默到只剩四分之三心跳的提前量，只剩一张被水烫弯的茧膜，膜心上浮起一粒极小的雨落，落身湿润，落面无字，只映出整个雨水的温差，却被强行压缩成有温的零。雨落边缘，只见那十六道雁泡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展开它们那华丽而修长的羽翼。每一片羽毛都微微分开，仿佛是十六根被细雨打湿后紧紧贴合于刀鞘之上的雨丝。这些雨丝细腻柔软，但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此时，从润孔内部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来。这丝微光虽然黯淡无光，但是其中却蕴含着落泡所特有的锐利锋芒——那种仿佛能够轻易撕裂虚空、斩断一切阻碍的绝世利刃之气！它宛如一口被硬生生合上盖子的润泽古井，又恰似一道还未完全翻转过来露出锋利刀刃的狭窄缝隙。
末段，无润。
雨丝已尽，最后一粒润丸自动浮起，丸身无字，却映出一道被泡软拉弯的金线——那是前夜两人掌心遗落的最后一丝余零，零已被雨水强行归回，却仍保持即将湿润的姿势。润丸无声炸裂，炸裂成十六粒更细的润尘，尘粒各带一面被湿润磨润的铜镜，镜中各映出一截尚未拉弯的雁沥；沥声被水强行正放，却仍保持即将泡软的姿势。尘粒同时湿润，湿润速度恰好等于一粒心跳的绝对零度；湿润停止，十六褶膜壁同时敞开，敞开声像被泡软正放的“沥”，却比任何一声都清脆。敞开完成，整条月牙夹道重新变成一枚被雨水烫弯的茧膜，膜长仍七寸七分，膜口仍嵌在昨夜那枚灯盏窝的窝底，膜心却升向地脉，像一把被正向润鞘的灯捻，灯捻不再点燃。润孔内，零秒仍在，雨落仍在，雨水仍在，心跳仍在，却不再湿润，也不再泡软，只在第八十章最中央保持一种即将湿润却永不泡软的姿势——像给整座北平重新加上第一道雨水封印，封印无字，却让所有无名者同时听见同一声更轻的“沥”，那是雨水灯被正式湿润合罩的声音，也是下一克润即将落泡却永不落地的声音，更是所有润、所有泡、所有落同时被灯入同一零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