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死镇!”
石臼所是个死镇。
张宗兴和陈致远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时,心里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清一色的石头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
本该是早饭时间,却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甚至没有人影。
“不对劲。”张宗兴把陈致远拉到一棵树后,掏出望远镜仔细看。
街道是空的。几户人家的门敞开着,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路口有辆翻倒的独轮车,车上的菜撒了一地,已经蔫了。
镇口那间应该是茶馆的铺子,门口挂着招牌,门却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
“我们来晚了。”张宗兴低声说,“这里出事了。”
陈致远脸色发白:“那……接应我们的人……”
“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起望远镜,
“但东西可能还在。司徒先生说过,如果接应点暴露,他们会把情报和补给藏在老地方。”
“老地方在哪?”
“茶馆后院,水井里。”张宗兴记得出发前司徒美堂交代的每一个细节,
“井壁第三块松动的石头后面,有个暗格。”
“可现在镇里可能有人埋伏。”
“所以得小心。”
张宗兴观察了一会儿,选定了一条路线——
从山坡侧面绕下去,穿过一片菜地,从茶馆后墙翻进去。
那里视野最差,也最可能被忽略。
“你留在这里。”他对陈致远说,“如果我半小时没回来,或者听到枪声,你就往北跑,别回头。”
“可是——”
“这是命令。”张宗兴盯着他,“皮箱里的东西,比我的命重要。明白吗?”
陈致远咬牙点头。
张宗兴检查了一遍枪,子弹上膛,然后猫着腰下了山坡。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给了他很好的掩护。
他快速穿过菜地,翻过一道矮墙,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茶馆后墙果然有个缺口,是狗洞,用几块石头虚掩着。张宗兴挪开石头,侧身钻进去。
后院很小,堆着柴火和破陶罐。
水井在角落,井口盖着木板。
张宗兴轻轻掀开木板,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井壁长满青苔。
他数到第三块石头,伸手去摸。果然,石头是松的。
他用力一抠,石头被取了下来,后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洞口。
洞里有个油布包。
张宗兴取出油布包,正要重新放好石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重,是军靴。
他立刻躲到柴堆后面,枪口对准通往前院的那扇小门。
门开了。
进来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来人不是日本军装,但也不是中国军装。是特务,伪政府的特务。
“妈的,这破地方真能找到人?”一个特务抱怨道,嘴里叼着烟。
“上头的命令,守着就行。”另一个特务说,“说是今天会有人来取东西,抓住就是大功一件。”
“等一上午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我看就是瞎折腾。”
“少废话,去看看井。”
张宗兴的心一紧。两个特务朝水井走来。
他屏住呼吸,握紧枪。如果现在开枪,他能打死一个,但第二个一定会还击,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人。
就在特务走到井边时,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喊:“有情况!镇口发现两个人!”
两个特务对视一眼,转身冲向前院。
张宗兴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镇口发现两个人?难道是陈致远被发现了?
他迅速把油布包塞进怀里,从后墙缺口钻出去。
刚翻过矮墙,就听见镇口方向传来枪声。
不是手枪,是步枪。连续三声。
张宗兴冲回山坡,却发现陈致远不在原地。
“致远!”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他沿着山坡搜寻,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陈致远——
他趴在地上,皮箱压在身下,脸色惨白,但没受伤。
“我……我看见他们了。”
“两个人,穿老百姓衣服,被特务抓住带走了。”
“不是抓我们?”
“不是。那两个人……好像是本地人,年纪很大了。”
张宗兴明白了。
那可能是镇上最后的居民,或者也是来找接应的人。不管是谁,现在都成了牺牲品。
“此地不宜久留。”他拉起陈致远,“我们得马上离开。”
“去哪?”
“往西。司徒先生说,如果石臼所出事,就去下一个点——临沂。”
“多远?”
“一百五十里。”
陈致远倒吸一口冷气。以他们的状态,走一百五十里山路,还要躲开日伪军的巡逻,几乎不可能。
“没有别的选择。”张宗兴打开油布包。
一张手绘地图、一些钱、一张伪造的良民证,还有一把钥匙——钥匙上贴着纸条,写着“临沂城南,悦来客栈,三楼最里间”。
“有地图就好办。”张宗兴摊开地图,上面标注了一条隐秘的山路,避开所有主要道路和村镇,“走这条路,三天能到。”
“三天……”陈致远看着自己已经开始起泡的脚,“我可能走不了那么远。”
“走不了也得走。”张宗兴收起东西,“留在这里,只有死。”
两人重新上路。这次张宗兴更加警惕,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确定安全才继续前进。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只能靠地图和指南针判断方向。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洞休息。
张宗兴分了一点干粮给陈致远,自己只喝了口水。
“你的伤……”陈致远看着他胳膊上渗血的绷带。
“没事。”张宗兴重新包扎了一下,“皮箱怎么样?”
“完好无损。”陈致远抱紧皮箱,“张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哪些?”
“护送我,冒险,杀人。”陈致远的声音很轻,“你不认识我,我们之前甚至没见过面。为什么?”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山洞外,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以前有个朋友。”
“读书人,跟你一样。1932年,在上海,因为印刷抗日传单被日本人抓住。我去救他,晚了一步。他被活活打死了,尸体扔在黄浦江里,三天后才浮上来。”
“我捞他上来时,他手里还攥着一张传单,上面的字被水泡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中国不会亡’。”
陈致远静静地听着。
“从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张宗兴说,“读书人用笔打仗,我们用命打仗。方式不同,但打的都是同一场仗。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们这些人活着,中国才真的不会亡。”
陈致远的眼眶红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皮箱,轻声说:“我……我以前只知道读书、做研究。我觉得政治很脏,战争很野蛮。我想去德国,去美国,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做学问。但是……”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没有国,哪来的学问?张先生,谢谢你。不只是谢你救我,是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
张宗兴拍拍他的肩:“休息够了,该走了。”
两人继续上路。下午的路更难走,要翻过一座山。陈致远体力不支,张宗兴不得不搀扶着他。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像刀割一样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翻过山顶。站在山脊上往下看,远处是一片平原,炊烟袅袅,有村庄。
“今晚在那过夜。”着山脚下一个村子,
“但得小心。这种地方,很可能有保甲制度,陌生人一来就会报到上面去。”
“那怎么办?”
“等天黑,找最偏僻的人家。”
两人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摸下山。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他们绕到村子最西头,那里有间孤零零的茅屋,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
张宗兴让陈致远躲在树后,自己上前敲门。
敲了三声,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大娘,行行好。”当地方言说,这是他跟陈师傅学的,
“我兄弟病了,想讨碗热水,借个地方歇歇脚。”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他。良久,她让开身:“进来吧。”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
老太太端来两碗热水,又拿出两个窝窝头。
张宗兴要给她钱,她摆摆手:“不用。看你们的样子,是逃难的吧?”
“是。”
“往哪逃?”
“西边。”
老太太点点头,不再多问。她指了指角落的草堆:“睡那吧。明天天亮前走,别让人看见。”
“谢谢大娘。”
老太太回到自己床上,背对着他们躺下。
张宗兴和陈致远坐在草堆上,小口吃着窝窝头。很硬,很难咽,但能充饥。
半夜,张宗兴忽然醒了。他听见门外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摇醒陈致远,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噤声。两人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黑影正朝茅屋走来。手里拿着东西,是枪。
暴露了。
张宗兴迅速环顾屋内。后墙有个小窗,但太小,钻不出去。
唯一的出路是前门,但那三个人已经堵住了。
老太太也醒了。她坐起身,看着张宗兴,眼神复杂。
“大娘,您……”陈致远颤声问。
“是我儿子。”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他是保长。你们一来,他就知道了。”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们进来?”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是空的。
她伸手在锅底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块松动砖头,里面藏着一个小布包。
“拿着。”她把布包塞给张宗兴,“从后窗走,窗棂我早就锯松了。出了屋往右,有条小路通后山。”
“可是您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眼里忽然有了光,
“我儿子三年前死在喜峰口了。外面那个,是日本人扶上去的保长。你们快走。”
张宗兴不再犹豫。他推开后窗,窗棂果然应声而断。两人先后钻出去,老太太在后面把窗户虚掩上。
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然后是耳光声,和老太太的哭骂:“你们这些汉奸!走狗!”
枪响了。
一声。
张宗兴停下脚步,想回去,但陈致远拉住了他:“张先生,不能回去。我们回去,大娘就白死了。”
张宗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
“走。”
两人冲进后山的小路。
身后,茅屋的门被踹开,有人追了出来,但夜色和山林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跑出很远后,张宗兴才打开老太太给的那个布包。
里面是几块银元,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秀的小字写着:
“临沂悦来客栈已暴露。去城隍庙,找卖香烛的瘸腿老李。暗号:要三炷高香,敬天地人。”
“替我多杀几个鬼子。”
张宗兴把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村子的方向。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又多了一个不该死的人。
上海,同一时间。
杜月笙站在华格臬路杜公馆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七八份情报。
租界巡捕房的线人、日本商社里的内应、南京政府里的朋友,甚至日本领事馆的低级雇员。
所有的情报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日本人在策划一件事,一件足以引发全面战争的事。
“虹口事件。”坐在他对面,手杖横在膝上,
“时间就在这两天。地点可能是虹口公园,或者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附近。”
“他们会伪装成中国人袭击日本军人,然后以此为借口,进攻上海。”
“消息可靠吗?”杜月笙问。
“七成把握。”
“我们在日本海军陆战队里有个内线,级别不高,但位置关键。他传出来的消息,基本没错过。”
杜月笙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中的上海。
这座城市还在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
霓虹灯依然闪烁,舞厅依然喧闹,赌场依然人声鼎沸。
但在这层繁华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决堤。
“能阻止吗?”他问。
“难。”司徒美堂摇头,“日本人铁了心要打,这次不是局部冲突,是要占领上海,威胁南京。”
“一两个事件阻止不了,他们会制造第二个、第三个。”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尽量拖延。哪怕多拖一天,也能多转移一些人、一些物资。第二,准备后手。上海守不住,这我们都知道。但上海丢了之后,怎么办?”
杜月笙转身看着他:“司徒先生的意思是……”
“建立地下网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海,
“日本人占了上海,也需要人维持秩序,需要做生意,需要收税。他们会扶植伪政府,会用汉奸。而这些人里……可以有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张宗兴送走那个无线电专家,很及时。我们需要通信,需要把上海的情报传出去,需要把外面的指令传进来。这场战争,不仅是战场上的拼杀,更是情报、物资、人心的较量。”
杜月笙沉默了。他知道司徒美堂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要和自己人斗,要和汉奸周旋,要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活动。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李小姐呢?”他忽然问。
“她去虹口了。”司徒美堂说,“她说要去确认日本人的具体计划。我劝不住。”
杜月笙叹了口气。李婉宁的性格他了解,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派人暗中保护她。”
“已经派了。”司徒美堂说,“但虹口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我们能做的有限。”
书房里陷入沉默。两个老人,一个六十二岁,一个五十九岁,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却在这里,为一个国家的命运,谋划到深夜。
“司徒兄。”杜月笙忽然用了个亲密的称呼,“你说,我们做这些,后人会记得吗?”
司徒美堂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
“月笙老弟,洪门三百年,做的事多了去了。”
“后人记得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来,敬这个不眠夜。”
杜月笙也端起茶杯:“敬所有不眠的人。”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窗外,上海夜色正浓。
而风暴,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