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李婉宁察觉到她的异样。
苏婉清抬起头,脸色在煤油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信的内容……我破译出来了。”
“说什么?”
“少帅的囚禁地点……在江西上饶的周田村。表面上是普通农舍,实际地下有完善的监禁设施。”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监禁地点的选择,不是随意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周田村地下,有一个日军秘密建造的生化实验室。‘樱花计划’第二阶段的核心设施之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阿木问。
“意思是……少帅被关在那里,不是偶然。”苏婉清说,
“蒋可能不知道实验室的存在,但戴笠知道——或者说,日本人让戴笠知道。他们把少帅关在那里,是为了……为了某种目的。”
“什么目的?”
苏婉清看着信纸,眼神复杂:
“信里没说。但z先生提到,他截获了一份密电,内容是‘樱花计划第二阶段,需要特殊实验体’。时间就在少帅被转移的前三天。”
地下室陷入死寂。
只有疤脸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李婉宁走过去,发现他情况很糟——失血过多,加上长时间淋雨,已经开始发高烧,神志不清。
“水……”疤脸李喃喃道。
李婉宁倒了杯水,扶起他喝了几口。
疤脸李缓过一口气,
他看着李婉宁,又看看其他人,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容惨淡而诡异。
“你们……你们都要死……”他沙哑地说,“沈醉……沈醉和日本人……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苏婉清立刻问。
“香港……整个香港……”疤脸李喘着粗气
,“日本人答应,打下香港后……让沈醉当……当特别市市长……戴笠知道,但默许了……因为……因为戴笠也有份……”
“什么份?”
“实验体……”疤脸李的眼神开始涣散,“需要实验体……很多……很多人……战俘……囚犯……还有……还有像你们这样的……抗日分子……”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
“沈醉抓人……交给日本人……做实验……少帅……少帅是最大的……那个……实验体……”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地下室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是带着刺骨寒意的死寂。
苏婉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暴雨如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仿佛能看到——看到那些实验室,看到那些冰冷的仪器,看到被绑在手术台上的人。
看到少帅。
“我们必须救他。”她轻声说,但语气斩钉截铁,
“不只是因为他是少帅,也不只是因为他是张宗兴的兄弟。还因为……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能被拿去做实验,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李婉宁走到她身边:“但怎么救?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鹰巢。”苏婉清说,“既然z先生让我们来这里,这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阿忠——”
她转向林燕的手下:“这栋别墅里,除了医疗用品,还有什么?”
阿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地下室……还有一层。”
“带我去。”
阿忠领着苏婉清和李婉宁,走到地下室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但阿忠在几块砖上按特定顺序敲击后,墙面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真正的鹰巢,在地底。
暴雨中,张宗兴背起昏迷的林燕,艰难地向鹰巢方向移动。
他的子弹打光了,左肩和小腿的伤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燕比他更糟,
身后,追兵暂时被甩开了,但不会太久。
张宗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朝东北方向走。
快到了。
应该快到了。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时,前方雨幕中突然出现一点微光。
是手电筒的光。
紧接着,几个人影从树林中冲出——是李婉宁和赵铁锤,还有阿忠。
“宗兴!”李婉宁冲过来,看到他背上的林燕,脸色一变,“快!进屋!”
几个人合力,把张宗兴和林燕抬进别墅,直奔地下室。
医疗条件比想象中好得多——地下一层不仅有完备的医疗室,还有发电机、无线电设备、甚至一个小型军火库。显然,这里不是临时安全屋,而是一个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
李婉宁开始给两人处理伤口,苏婉清则带着张宗兴来到军火库。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苏婉清说,“救少帅的计划。”
张宗兴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你说。”
苏婉清把破译的信件内容和疤脸李的临终遗言说了一遍。
张宗兴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婉清以为他伤势过重晕过去了。
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那就去救。”
“怎么救?我们现在——”
“有办法。”张宗兴打断她,
“z先生既然让我们来鹰巢,这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找。找地图,找文件,找一切和江西、和上饶、和周田村有关的东西。”
苏婉清点头,立刻开始翻找。
地下一层很大,像一个小型档案馆。文件柜,地图柜,保险箱……她一个个打开,一份份查看。
终于,在一个标注着“赣”的文件柜里,她找到了一份详细的地图——是上饶周田村及周边的地形图,精确到每一条小路,每一栋建筑。
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红点。
其中一个红点,就在周田村西北角,旁边用小字写着:疑似地下设施入口。
而另一个红点,在村子东南五公里处,写着:备用撤离点。
还有第三个红点——在村子正北十公里的山里,标注是:游击队活动区。
苏婉清拿着地图回到医疗室时,张宗兴已经简单处理完伤口,正在检查武器。
“有发现。”她把地图铺在桌上。
张宗兴仔细查看地图,手指在几个红点间移动。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完全看不出重伤的痕迹——或者说,伤痛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
“游击队活动区……”他喃喃道,“说明那里有我们自己人。”
“但不确定是否可信。”苏婉清说,“如果是戴笠布的局呢?”
“那就赌一把。”张宗兴说,“赌这个z先生,是真的想救少帅。”
他抬起头,看向屋里的人。
赵铁锤,左肩缠着绷带,但眼神坚定。
阿木,虽然疲惫,但握枪的手很稳。
李婉宁,正在给林燕换药,但耳朵竖着,显然在听。
还有阿忠,以及另外两个林燕的手下。
一共八个人。
八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依然握紧武器的人。
“听着。”张宗兴说,“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去游击队活动区,联系自己人。如果是圈套,我们就地解决。如果是真的,争取他们的支持。”
“第二步,潜入周田村。地图上标出了三个可能的入口,我们分三组探查。找到实验室,找到少帅。”
“第三步,撤离。用备用撤离点,或者……如果情况允许,炸掉那个实验室。”
他顿了顿,看向每个人:“这可能是条死路。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去东南亚,去美国,隐姓埋名,过太平日子。”
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移开视线。
赵铁锤第一个开口:“兴爷,我跟了你五年。你说去哪,我就去哪。”
阿木点头:“算我一个。”
李婉宁走到张宗兴身边,握住他的手:“你去哪,我去哪。”
苏婉清也点头:“少帅不能死在那里。而且……那个实验室,必须毁掉。”
阿忠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林姐交代过,听张先生的。”
张宗兴看着这些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乱世之中,能得这样的生死相托,是幸,也是债。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休整二十四小时,天亮后出发。”
“那追兵呢?”阿忠问,“沈醉的人还在山里。”
张宗兴看向窗外。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天色微微泛白。黎明将至。
“他们追不上来了。”他说,“因为我们要走的,是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那是条废弃的古道,从大屿山直通九龙,然后过境进入广东。
路很难走,但隐蔽。
最重要的是,那条路会经过几个洪门的堂口。
司徒美堂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给司徒先生发报。”张宗兴对苏婉清说,
“用鹰巢的电台。告诉他我们需要什么——人,枪,车,还有……一条安全的通道。”
苏婉清点头,立刻走向无线电室。
张宗兴则重新看向地图,看向那个标注着“周田村”的小点。
六哥,等我。
这一次,我一定带你回家。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暴雨停歇,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山林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未愈的伤,带着沉重的债,带着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们还是要走。
因为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
因为有些人,明知道救不了,也得救。
因为这是乱世,而他们,是还不肯跪下的人。